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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荣(中国作协会员)
芋是农作物中的上品,既可作菜肴,又可充作粮食。我少小时,母亲每年都要在自留地里种几畦芋。收上来的芋子,让我们家度过了一个个冬寒与春荒。
芋生性低调,不喜张扬。一俟清明到来,大地弥漫无尽春光,此时,芋种悄然住进泥土。一次次的锄垄、壅培,芋种在土地里越藏越深,它们把长臂伸向天空,用绿掌托住阳光和雨露。芋在沃土中孕育的时光是漫长的,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历经春夏秋三季。
从土里冒出来的芋子兄弟,扁圆敦实,泥屑满身,毛发蓬乱。大约就因为这副形象,芋在古时被称作蹲鸱、踆鸱。《史记·货殖列传》云:“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两汉时,芋在一些地方已被充作主粮。晋周斐的《汝南先贤传》写道:“袁安,字邵公。除阴平长。时年饥荒,民皆菜食,租入不毕,安听使输芋。曰:‘百姓饥困,长何得食谷?’先自引芋,吏皆从之。”
芋的种植相对容易,对气候和土壤的要求不高,病虫害也较少,只要有水,有肥,种了就有收获。汉代以降,悠悠两千年岁月中,芋遍布大江南北,不知抗御了多少次饥荒,挽救了多少人性命。那只长了翅膀的“蹲鸱”,也让人插上翅膀,飞越困顿岁月。
很多年里,我母亲每到深秋,便召齐全家人去收获芋子,去拜谢土地。回家时,她总是看了一眼又一眼,看脚下褐色的泥土,看远处青苍的树林,看树林边淙淙不息的河流,看已经踏上蜿蜒山径的儿女。然后,她才弓下身,挑起沉重的芋担。
晾干水分的芋子,母亲小心翼翼地收起,轻拿轻放,摊在家中的每张床下。床底的方寸之地,是我家的粮仓。那天晚上,母亲要做个“满仓”,以庆贺丰收。我们刨芋毛,磨米粉,蒸芋子,而后母亲把米粉与捣好的芋泥混合搅匀,放入油锅中炸。芋包在沸腾的油中鼓胀,腾挪,跳跃。芋包起锅,装上盘,先端到祖先的神龛下。母亲三叩首,对祖宗说,日子啊,一年比一年好,一代比一代强。
油炸芋包,母亲总要派我与姐姐送一些给她的母亲尝新。我那双目失明的外婆,在离城二十里的一个村庄吃“五保”,那个村子濒河,广种薯芋。外婆分到的芋子,每年由她的房侄推着独轮鸡公车送一些来我们家。外婆的芋子也被放在床底,与我们的芋子混合在一起,成了我们家的日子。有一年外婆病了,病得很重,母亲去守着。守到第三天,外婆走了。母亲为她的母亲抹了身,梳了头,换了衣服,号啕大哭,说,你老人家床下,还有半担番薯半担芋子没吃完哪。穿上了寿衣的外婆忽然叹出一口气来。母亲问,你怎么回来了?外婆说,我番薯芋子都有,食禄还在。外婆回到阳间,又吃了十来年薯芋。
芋子的吃法多样。在我的家乡,素炒芋丝、芋子排骨、芋子牛肉、青菜芋糊、酒糟芋糊,都是名菜。芋子煮熟捣泥,掺入豆腐渣和椒粉,做成芋饼,以小火炕干,可作度荒菜。芋饼与腊肉同蒸,是人间至味。芋梗去皮,与肉同炒,爽脆可口,也可腌渍,晒干后贮之于坛中,随时取食。
若干年后,我去闽南当兵,学会了一首《天黑黑》:
天黑黑,欲落雨,
阿公拿锄头欲掘芋。
掘呀掘,掘呀掘,
掘出一尾旋留鼓,
依呀嘿都真正趣味。
阿公欲煮咸,
阿妈欲煮淡,
两个相打弄破鼎,
依呀哎嘟隆当吱咚呛。
我回乡后,唱给母亲听。母亲问,那“旋留鼓”是什么?我说,是泥鳅。母亲说,泥鳅滑,芋子也滑,泥鳅炆芋子,火要旺,才炆得烂,要多放些辣椒,是道好菜。我告诉牙齿已掉了好几颗的母亲,闽南人不吃辣。母亲摇摇头说,泥鳅炆芋子,不放辣椒会腥,煮芋子,也要咸一点更好吃。
母亲好咸,她总是把毛芋子放在鼎罐里煮熟,或者放在灶火里煨熟,让我们剥了芋皮蘸盐末或酱油吃。吃咸长力气,俗云:“吃得咸,打得蛮。”这种吃法,农家人都喜欢。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0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