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建新（中国戏曲学院教授、《戏曲艺术》编审）

　　越剧《虎踞龙盘》以“排盏”“奉汤”“共琴”“守心”“驻马”五场戏，为戏曲舞台贡献了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青春阔达的诸葛亮形象，也力图展现南京城六朝古都的历史之源。

　　诸葛亮是中国戏曲舞台上出现频率最高的历史人物之一。笔者粗略统计，历代流传至今，以诸葛亮为主要角色的戏曲作品共有四十余种，占整个三国戏的三分之一，其数量与关羽戏并驾齐驱。从宋元杂剧到明清传奇，再到近代的京剧，以及秦腔、川剧等地方戏，不同时代、不同剧种的艺术家们塑造了风格各异的诸葛亮艺术形象。

　　戏曲舞台上的诸葛亮形象经历了一个从“神”到“人”的转变。在元杂剧《诸葛亮博望烧屯》中，诸葛亮既具有神仙道士的色彩，又有着隐士的避世心理，其形象更像一位“神”而非一个“人”。这与民间将诸葛亮想象为“智慧之神”的文化心理密切相关。可以说，元杂剧是对诸葛亮予以“神化”的重要一环，此后百姓心中诸葛亮夜观天象、呼风唤雨的形象便固定在了戏曲舞台上。到了近代，京剧舞台上的诸葛亮演化为老生典范，戴髯口，羽扇纶巾，尽显沉稳睿智。这一形象深受《三国演义》影响，旨在强调其作为蜀汉丞相的威严与谋略，其代表性剧目便是《失·空·斩》。在这一系列剧目中，诸葛亮点将派兵时的沉稳如山、空城抚琴时的生死一搏，成为诸葛亮形象的经典呈现。这一形象是民间神化与舞台符号化的选择。隆中隐居、“卧龙”名号自带隐士仙家感，加上八卦衣、羽扇等道具的加持，使其舞台形象带有鲜明的超凡色彩。京剧舞台上的诸葛亮虽然也会犯错，如在《失街亭》中错用马谡，但艺人们很快再用《空城计》挽回其形象，究其原因，这符合老百姓对其“神化”的民间想象和情感。

　　到了著名越调表演艺术家申凤梅那里，诸葛亮的形象开始了从“神”到“人”的过渡。申凤梅一生主演了七部诸葛亮戏，她从表演、服饰等方面尝试探索，对诸葛亮形象进行改造，让他更平易近人，更具人间烟火气，更贴近民间传说。申凤梅是诸葛亮形象塑造史上的一座里程碑，曹禺看完她的《诸葛亮吊孝》后，曾赞其“诸葛亮再世，越调之光”。新时期之后，川剧剧作家魏明伦在《夕照祁山》中完成了对诸葛亮形象的人性化探索。在此剧中，魏明伦将诸葛亮彻底请下神坛，颂其美德、揭其弊病、哀其苦衷，使诸葛亮的形象更加立体化和人性化，这是现代戏曲强调人物丰富性和复杂性的审美观念在当代舞台的体现。

　　在接续传统的基础上，越剧《虎踞龙盘》以一个英气勃发的青年政治家形象，对戏曲舞台上的诸葛亮进行了再次突破。该剧首次将目光聚焦于28岁的青年诸葛亮，以小生应工。这是剧作家罗周和越剧表演艺术家李晓旭对诸葛亮题材的一次独特选择，28岁的诸葛亮充满锐气，此时的他并非鞠躬尽瘁的蜀国丞相，而是刚刚在赤壁之战后崭露头角的青年谋士。这一年龄设定打破了诸葛亮作为老成谋国之人的刻板印象，让观众看到一个意气风发、单枪匹马闯荡江东的年轻人。如果说越调的诸葛亮开始了从“神”到“人”的过渡，川剧《夕照祁山》完成了从“神”到“人”的转换，开始着力开掘诸葛亮这一形象的复杂性和丰富性，那么今天的越剧《虎踞龙盘》则是诸葛亮形象的特殊视角的开拓——剧中的诸葛亮是心怀悲悯、匡扶济世的理想主义者，是一个在乱世中背负个人创痛、在权力与欲望面前始终守心之人。

　　为了实现这一形象的转变，创作者首先进行了从“智谋”到“心战”的叙事焦点转向。此前的戏曲舞台多聚焦诸葛亮的智谋，无论是借东风、空城计，还是七擒孟获，强调的多是诸葛亮的神机妙算、算无遗策。《虎踞龙盘》以“借荆州”为线索，跳出单一的智谋叙事，以排盏、奉汤等五场戏，聚焦诸葛亮的亲情友情，将视野投向天下一统的家国追求与黎民苍生的福祉期盼。剧中的诸葛亮不仅要应对外部的政治博弈，更要面对内心的挣扎与抉择，哥哥诸葛瑾的拉拢、周瑜的戒备、江东群臣的质疑，每一关都是一次内心考验。

　　《虎踞龙盘》采用全女班青春演员阵容，演员平均年龄不到25岁。这一选择不仅是对越剧全女班传统的延续，更与诸葛亮28岁的年龄设定形成内在契合，一众女小生塑造三国人物，也打破了观众对于越剧柔美温婉的固有印象。

　　在舞台美学上，《虎踞龙盘》也展现了诗意革新，以极具诗意的光影语言勾勒出三国群雄内心的星河与山川。舞台主要意象为一张竹简，景随人转，境随心转，变化映照着诸葛亮的思绪和心理活动，与传统戏曲中诸葛亮“八卦衣”“羽扇”的固定符号形成了鲜明对比。

　　“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乃帝王之宅也。”这句出自诸葛亮之口的千古评断，不仅为南京城奠定了“虎踞龙盘”的地理意象，更在无意间为南京这座城市作为六朝古都的文明史写下了戏剧性的开篇。

　　南京建都的历史，恰恰是从诸葛亮的秣陵出使开始的。赤壁之战后，孙权于建安十六年（211年）将治所迁至秣陵，次年更名建业，由此开启了南京作为都城的漫长历史。此后东晋南渡，宋、齐、梁、陈相继定鼎，六朝三百余年文明绵延，其起点恰恰可以追溯至诸葛亮那句“虎踞龙盘”的地理论断。《虎踞龙盘》将这段被传统戏曲长期忽略的定都前史推至台前，让观众在戏剧情境中直观感受到，诸葛亮不仅是蜀汉的军师，更是南京城运的“预言者”与“开篇人”。在诸葛亮28岁的青春身影里，观众看到了南京作为六朝古都的千年文脉的起源之处。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8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