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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以撒(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插图:许馨仪
在怀安这个半岛住了多年,靠着跑步,足迹遍及这个几千亩的区域,有时是腹地,有时又是边角,算是有点熟悉此地了。有人问我对这个千年古邑有何感受,我想了想,只说两个字——温润。相传,梁武帝南巡到古岊山桃源境,闻此地百姓衣食丰足尊礼善教,大悦,说吾心亦怀安久矣。有人认为这是怀安地名最早的出处。
有几次开着车回来,外边晴明万里,到怀安则一片雨幕迎面,雨刮器左右摇摆忙个不停。地面流水,草木衔珠,空气清新。一位常来怀安服务的技工说,怀安就是雨多,若外边下雨,怀安就下得更多,外边不下了,怀安的雨还是停不下来。我认同他的看法。雨水是我喜欢的。看雨落下来,银帘一般地铺开;听雨打叶声,或密集或细碎。皮肤感受着水汽的润泽,燥气消散,心气安和。
怀安在闽江边上,可以看到风化的残石和冲积物日积月累形成的分水岭,如长鲸一般延伸出去,把闽江干流分为白龙江和乌龙江。“分水岭”这几个字总让我心弦颤动,它是我上小学时语文老师很喜欢引用的一个词。老师说的主要是精神上的分野,不是某种可触摸的物质,这令我一再玩味。分水岭以其厚重坚实,把柔软的流水一分为二,古邑在二龙边上沾溉腾云驾雾之气,自然要比其他地方的水土积蓄了更多的温润。
江边的行道上栽了蓝花楹,一路绵延远去。平素,蓝花楹不动声色,叶子像放大了的含羞草。直到初夏——我算了一下,是小满那天——一下子绽放开来,让行人吃了一惊。尽管被称为“蓝花楹”,它的花却是淡紫色的。有人说它的学名是“紫云木”,这就恰当之至了。当枝头万千花瓣如喇叭打开,真是紫云舒展,紫气氤氲。花树紫色调,在我看来是无多的——一个有休闲气息的空间,对植物的选择自有讲究。淡淡的紫色,薄薄的花瓣,似乎一口气就可以把它吹透,使人不知不觉心生柔软,这就是空间的个性——也许源于某一个树种,或者是某一种色调。在怀安,虽然千百年来容纳了多变的世情物象,但越往后,其韵致还是渐渐趋向于徐缓、清幽、安和。
住在江边的人,最为便利的就是看江。一条江涵纳无穷尽的水。一个人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一条河流,从中看到曾经和此时的自己——这是我青年时期流露的有诗意的想法。后来,见到江河,心里都会有小小的兴奋,暗喜:又与江河相遇了。这条江与我上次见过的北盘江有何不同,对我的生存经验能有多少补充?毕竟没有两条河流是相同的,如同没有两座山相同。有活力的江流总是处于运动的状态,它们以远方为目标,不舍昼夜,永远地波澜连缀如环无端。不谙水性的我通常是倚栏观水,感受它的坚韧、强大。起始可能是微罅中的一缕细流,越来越充沛,无可阻遏,便称之为江了。
端午节前,总有几支龙舟队来此训练。想要提高龙舟在江上行进的速度,除了需要个体体质强健,更主要的在于默契配合。这种配合需要摒弃个人的小心思,彼此知根知底,脾性、心气、习惯相契,合于大同方能制胜。不需要合作的是冬日的泳者。一个人,背个浮筒,站在江边,做了几个动作便入水了。由于是一个人,游多久,游多远,甚是自由。待我沿江边跑一圈过来,他正站在自己的爱车边上用清水作最后的清洗。寒风瑟瑟,他吹着口哨,很是快意,不亚于得奖的龙舟队。
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拥有一条河流,让它浸漫全身,或者就让它入驻心里。就像我在书斋里坐着,全然静默姿态,笔下却如江流潺湲而行,一个一个的汉字或大或小地出现。情绪推动指腕,骎骎向前。不动声色也能产生力量。不到两小时,已经写完好几张纸。没有一条河流会告知最终去了哪里,秉笔作文也如此,只管自己写去,不必与人说,亦不必说自己在写什么,为什么要写。一篇终了,的确一身倦意,有谁知道,刚才在安静的书斋里,内心洪波涌起,心弦被拨动。
后来,我读到伍尔夫的文字,她说过一句话大意如此——一个人必须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以我的理解,人可以在这个房间里守护精神、释放精神而不受外界羁绊。
晚间开车驶入怀安,在挨着水塘的路边听到了渐渐大声起来的蛙鼓。这天正好是立夏,怀安开始升温。水草茂盛满目青绿,那些藏身于水塘石缝、泥涂中的蛙,历经冬寒和春寒,终于探出头来,参差不齐地试着叫了几声。水塘边上的人家如果夜间有闲,细细倾听,可以发觉蛙鼓由疏而密,由松到紧,它们在叫声中长大。看一个区域是否有乡野气息,除了草木,就是鸟鸣和蛙鼓——白日有鸟鸣,晚间有蛙鼓。怀安有一些边边角角依然是草莽葳蕤、绿野连云、荆榛兀立。水塘一直储满了水,声响总是从不可见之处发出,使人以为萋萋芳草中潜伏着万千鼓手。
我对蛙鼓有一种亲切之感,似乎有人在断断续续地敲着许多木鱼。我会停下车,听上一段。这和我早年曾寄居乡野有关。人就是一只蛙,栉风沐雨,在荒烟野蔓间有如小隐,直到晚间才松弛下来。尽管白日的农事已经使我筋骨酸痛,我还是会凑到窗前,在自己钉的简易书桌前,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现在想起来,那些年好像都在解数学题,仿佛日后要成为数学家似的。我想提高自己的计算能力,在晚间下力最适宜不过。解题助益我对抽象的领悟,它无法抚摸,像是晴空中的一缕风、穿过树叶缝隙的一束光,却要用内在逻辑方能推演。解题一累,我就写日记。心里想的全是陌生的物事。日记就是记那些陌生的念头——那时有不少憧憬,也就越写越长,以陌生来提神。窗前的水塘里,蛙鼓都是我写日记时奏响的。
怀安是城市的一小部分,却有蛙鼓这样的声响,它成了此处物候生态的重要象征。我的家园观大致如此——不愿住在十几层的高楼上,得触碰土地,地气可闻,有流水、山野、果树,看得见摇曳的芦苇,质朴的、灵动的日常生活细节于其间穿梭。
现在,似乎是实现了。
当然,居住的周遭如果有几处古迹就更好了。怀安也恰恰在这方面合于我的需求。在这个几千亩的半岛上,有古渡口、古窑址、提统抚、普觉寺、镇海楼……它们越过旧日时光,为我所见。
古窑址已经被草木覆盖,四围岑寂。冰冷的雨水渗入地下,浇灭了当年窑火燃烧的激情。有时走在上边,从草丛中踢出一片酱釉,便弯腰拾起,想象它是什么器型的孑遗,是盘口壶、小茶罐,还是高足杯?它的大部分都不见了,残片就形影相吊。缺失促进了想象,想到闽江无语长流,岸边的窑址上却是人声鼎沸。这些陶土在匠人手中均匀婉转地化为各种器型。加之糅合少许新意,便情趣盎然,可称为艺术品。它们被小心翼翼地送入窑内——器物无论大小,复杂还是简单,都要与烈火相遇,注入火的热烈,方有魅力散发出来。不过,与火相遇的过程存在变数。人在窑外猜度不已,祈求劳作不至于空负,以便它们能乘船远行,成就一番买卖。每一件产品都附着了工匠精神,漂洋过海后使人惊叹怀安的不同一般。
怀安窑址向前百十步,便是接官道了。接官道入水的那部分总是湿淋淋的。很久没有船靠码头了,接官道已是夕阳西下时观赏云舒霞卷的最好去处。人们全然忘了当年的实际用处。那时朝廷钦差、巡抚、漕运官员到此下船,踩着接官道,被接到城中。没有接官时,人进人出,从这里去远方,或者从远方归来,密集的步履把花岗岩条石磨得敦厚光洁。进出的各色人等,做生意的、打工的、求学的、志于仕的,都怀着不同的心思,也迎接着未来的不确定——未来可期,搏一搏再说。
我到古渡口会多一些。动与静,存在与消失——我以为相对立的两面都可以在这里看到,含着隐喻。这和科尔姆·托宾的《长岛》、苏菲·玛索的《暗河》,似乎有些相近。长岛和暗河都是两位作者取自地理学的概念,借此概念而言他、喻他,写出超越空间的心灵、情性,如此展开,横无际涯。古渡口作为旧日的一个遗物,早已凝固不变。坚硬牢固的石料,长流不歇的流水;日复一日的夕照,变幻无居的云朵;曾经的壶觞欢饮,而今的人迹萧然……如果是雨天,就更增添了许多清冷气息,水汽沁入,宛如典型的江南一隅。这些都让在怀安过日子的人回味,流连古风,联想迁变。
有人见我今年的书法作品落款时总会题上“以撒于怀安”,便以为“怀安”是我的书斋号。我说不是。我没有这等才情,想不出这么温润的名字。
如今,只是越发喜欢。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3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