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坛覃思】

　　作者：闫伟、杨斌（分别系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助理教授；清华大学经管学院教授、领导力研究中心主任）

　　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教育。当机器的功用从作业批改延伸至诗歌创作、代码编写与知识生产，其在标准化、可量化教学任务中的效率优势日益凸显。然而，教育的使命在于回答“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的根本问题。在技术不断回答“如何更高效”时，教育更迫切地需要回应“何以为教”“为何而教”。教师的人文教导力——这种以价值引领和人性发展为核心的专业影响力，正成为人工智能时代教育不可替代的底色。

　　美国教育家约翰·杜威指出：“教育即是生长。”教育的目的不在于知识的灌输，而在于经验的生长与人格的形成。课堂的意义，并不只在于信息传递，更生成于提问、讨论与共同反思的过程。教师的人文教导力，正是在这样的教育情境中得以展开：通过真实的互动与持续的引导，帮助学生在经验中建构意义，在参与中形成判断，在责任中完成自我塑造。

　　人工智能可以辅助“教”，但难以承担“导”的责任。教学可以被技术赋能，而教导始终植根于人与人之间的真实关系。人工智能能讲解知识、生成题目，却无法在长期陪伴中传递信念、塑造品格。这正是“教学力”与“教导力”的根本分野：教学力回应“如何教好知识”，侧重技能传授；教导力则回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聚焦价值引领与人格塑造。

　　这一区分在人工智能时代尤为重要。当重复性、程序化教学任务逐步被技术承担，教师的关键价值日益体现在那些机器无法胜任的领域：营造有温度的学习过程，建立稳固的信任关系，在真实互动中引导学生形成理想与信念。正如管理学家德鲁克所言，真正的领导力源于使命感与责任心，而非控制。教师的教导力，体现在以共同的教育理想唤起学生内在的成长动力，从知识的传授者转变为学习的设计者、成长的陪伴者。

　　随着人工智能深度融入教育场景，教师的人文教导力需要在以下五个方面重点发力：

　　在协调与沟通中凝聚育人合力。教育必须跳出校园围墙，构建家庭、学校、社会协同育人的“同心圆”。教师于此扮演着关键枢纽的角色，既要娴熟运用教育技术提升育人效能，更要成为国家教育理念与长远育人目标的积极阐释者，引导家长与社会形成共识，共同为青少年营造知行合一、浸润成长的健康生态。

　　在设计与规划中营造有意义的学习。人工智能可以生成答案，却无法设计蕴含价值导向的学习体验。教师要发挥创造性的设计力，在任务设计中融入挑战性与支持性，引导学生在探索中锤炼思维；在课堂讨论中注入时代命题，使学习与社会发展同频共振；在跨学科项目中强化协作，让学生在共同实践中体认创新之趣与社会之责。唯有一个有人文关怀的教师，才能规划出这样有根基、有灵魂的教育。

　　在激励与引导中点燃内在动力。人工智能工具往往通过即时反馈满足学习者的即时需求，而真正的教育常常需要培养学生延迟满足的定力，甚至要有意识地创设一种建设性的“不舒适”，在有温度、有分寸的引导中把学生从思维舒适区拉出来。优秀教师深知，成长往往发生在舒适区之外。人工智能无法承担这份“苛刻的关爱”所蕴含的伦理责任，更难以激发学生基于深厚信任而自愿迎接挑战的勇气。正是在这种持续而适度的引导中，学生逐渐形成面对挑战的勇气与自我要求的能力。

　　在信任与示范中实现对生命的影响。教育的过程，本质上是生命影响生命的历程。心理学中的依恋理论指出，个体成长需要一个“安全基地”，这样才能敢于探索与尝试。学生会将值得信赖的教师视为情感与认知上的“安全基地”，从而更敢于提问、勇于试错。与此同时，教师的品格与行为在无声中塑造学生的价值观。人工智能或许能模拟温暖的话语，却无法察觉学生眼神中的失落，更无法在长期陪伴中承担教育责任。这种基于共同经历与情感投入的生命联结，是技术无法替代的教育本真力量。

　　在价值与品格中落实立德树人理念。教师要把“立德树人”的要求贯穿课程内容与教学方式始终，将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传承红色基因、厚植家国情怀作为根本任务。价值引领不是抽象口号，而是体现在学科教学的伦理思辨中、集体活动的责任培育中、社会实践的使命感知中。人工智能可以提供文化知识与历史材料，却无法真正承担文化传承、历史记忆和道德选择的职责。唯有教师，能以自身的信念与行动，引导学生建立价值观、形成文化自觉——这正是教师人文教导力的灵魂所在。

　　技术的进步从未削弱教育的意义，反而让我们更清醒地认识到：教育以人而立。人工智能可以让世界运转得更快，却无法回答“何谓值得”的根本之问。技术越先进，教育越需恪守立德树人这一初心。教师的人文教导力，正是连接技术与人性、效率与意义的关键枢纽。

　　要让这一枢纽坚实有力，需要将教师队伍建设置于教育强国建设的重要战略地位。在职前教育中强化人文素养与教育情怀；在职后培训中提升教导力与组织力；在评价体系上突出立德树人、课程创新与学生成长，淡化唯论文、唯帽子、唯排名的功利取向；在激励和保障机制上，让教师安心从教、潜心育人。唯有如此，教育的根基才能稳固，立德树人的使命才能落到实处。

　　教育的伟大，在于对人的信任、成全与坚守。无论技术如何迭代，教师不可替代之处，始终在于能够以智慧启迪思维、以人格引领品格、以信念照亮方向。人工智能可以提升教育效率、拓展教育边界，但教育的温度、文化的深度与精神的高度，仍需要教师在真实的育人实践中去实践并守护。唯有不断提升教师的人文教导力，教育才能在技术浪潮中稳固根基，始终坚守立德树人的根本任务。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30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