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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河上的号子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6-26 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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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齐文强(济宁学院音乐学院副教授)

  劳动号子堪称最早的民歌。艺术起源于劳动,诗歌也不例外。在文字产生之前,原始的诗歌就在人们的劳作中逐渐发展起来。刘安《淮南子·道应训》中说到我国古代的《邪许歌》:“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这里描述的就是远古先民抬木头时所喊的号子。鲁迅先生说“杭育杭育派”是最早的文学流派,就是对劳动号子价值的肯定。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船工号子作为水乡的生活图景,是我们文化记忆中不可磨灭的听觉符号。

  京杭大运河流淌千载,连接古今。河面上,曾有漕船千帆首尾相接的宏伟图景;河岸上,曾有上万船工奋力呼喊劳动号子的壮观场面。

  大运河滥觞于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开挖的邗沟,那时也许就有劳动者在船上奋力呼喊的号子了。但大运河船工号子主要还是指大运河在隋朝贯通之后的劳动号子。漕运由此变为南北物资运输的核心,人力拉纤、竹篙撑船成为船运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这些劳作需要在节奏和速度上步调一致,如果没有统一的指挥口号,动作就会参差不齐,劳动就无法顺利进行。船工号子因此应运而生。

  每当有打篷、拉纤、摇橹、撑篙、闯滩等需要齐心协力的劳作时,总能听到响彻云霄的劳动号子,形成了“南来北往船如梭,处处欣闻号子歌”的繁盛景象。在北运河一带,河上日夜运输漕粮,以至于靠岸的居民将发出震天响号子的船工称为“十万八千嚎天鬼”。

  长达3200公里的大运河,地跨京、津、冀、鲁、豫、皖、苏、浙八省市,地域不同,文化不同,风俗不同,语音不同,号子风格也不尽相同。自北而南,有通州运河号子,天津、沧州运河号子,德州、聊城、济宁运河号子,邳州、扬州、苏州、杭州运河号子等,形成了不同地域的风格特征。

  大运河漕运在元明清时期入鼎盛期。上万艘漕船在运河上首尾相连,所需船工数量也极大,号子成为船工和纤夫劳逸结合的活动。有的号子词曲俱佳,比如:“嗨呀哈嗨!栽下膀子探下腰,背紧纤绳放平脚。拉一程来又一程噢,不怕流紧顶风头。临清州里装胶枣,顺水顺风杭州城。杭州码头装大米,一纤拉到北京城。”

  漕运遇上逆风逆水而行时,需要纤夫拉纤帮助船只启动或航行。过去,在运河河北廊坊香河段的纤夫中流传着这样一段凄怆的号子:

  穷哥们儿把劲崩呀!咳呀!

  劲儿拧成一股绳呀!咳呀!

  老天爷快睁眼呀!咳呀!

  快助咱们一阵风呀!咳呀!

  大家快使劲呀!咳呀!

  谁也不能松呀!咳呀!

  在纤夫们整齐的“咳呀”声中,漕船缓缓启动。

  大运河船工号子的审美功能与实用功能相辅相成。演唱形式除了起锚号为齐唱外,其余均为一领众和。领唱者(领号)即兴编词、把控节奏,众人(和号)齐声帮腔,既可协调动作,又能排解劳动的枯燥与疲惫。号头既是操作指令的呼喊者,也是凝聚力量的组织者。闲暇时号头可独唱抒怀,平流段众人齐唱助兴,无伴奏、无固定曲谱,全凭口传心授,默契帮腔,船工们创造的这份艺术在岁月中自然生长。

  运河船工号子种类繁多,通州运河船工号子就有起锚号、摇橹号、闯滩号、拉纤号、闲号等十种类型,现已整理出22首。起锚号“嘿呦——起锚喽”短促有力,适配起锚发力;拉纤号分平纤与急纤,平纤号“哟嗬——慢慢走嘞”舒缓悠长,急纤号“嘿!嘿!快使劲!”急促激昂,精准适配险滩场景;摇橹号“咿呀——摇橹哟”节奏均匀;靠岸号则悠长婉转,每一种号子都贴合具体劳动场景。

  衬词是劳动号子之魂。许多看似无实义的衬词,实质是地域文化的号声载体。大运河船工号子的唱词多以“嘿、呦、哇、嗬”等衬词为主,极少有完整的歌词,或者说没有预先备好的唱词,都是劳动现场的即兴发挥,依靠衬词凝聚力量。而且这些衬词的语音多是基于当地的方言,可以说号子也是当地方言的活化石。几乎不用听旋律,只听衬词怎么发声,就能判断这条船是南来的还是北往的。北京段通州号子典型衬词是“嗨——呦”“哎——嘞”“嘿呦——呀哈”,受北京方言影响,词尾带滑音,且舌位靠后,共鸣浑厚,衬词里儿化音极多,听起来干脆利落,圆润、从容;山东段号子的典型衬词是“哎——嗨”“嘿——呀”“嗨——唻”,受山东方言(冀鲁官话/中原官话)的影响,很少用长音“呦”,而是用短促的“唻”(发音类似于“赖”),短而重,收尾干净,硬朗、顿挫;江苏段号子衬词整体特点是软糯、抒情,包含“呐——”“呀——”“嗬——”,就像为旋律加入的软化剂,舌头抵住上颚,产生鼻腔共鸣,听起来水灵、绵软;浙江段号子的典型衬词是“啰——嗨”“吔——啰”“哩——咯”,收尾极快,受吴语影响,字尾是声门闭锁发出的音,这里的“咯”在方言发音中开口度小,声音显得短促、清亮。大运河从北到南,船工号子的风格各异:北方河段(京、津、冀、鲁)号子雄浑刚健、声韵遒劲,南方河段(苏、浙)号子婉转柔和、声韵温婉,中段(豫、皖)兼具南北特质。

  20世纪中期,因机械航运兴起、河段断航等因素,船工号子逐渐淡出了航运场景。进入新世纪后,船工号子因其所承载的历史记忆与精神象征被当作“地方人文精神载体”,自此进入文化保护与活化传承的新阶段。

  大运河船工号子早已超越劳动歌谣的属性,成为保存民族记忆、凝聚精神力量的文化瑰宝之一。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6日 16版)

[ 责编:李伯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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