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欧阳骞（北京语言大学语言文化国际传播联合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美国汉学家、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得主艾恺，深耕芝加哥大学讲坛四十余载，将一门经典的中华文明通识课淬炼成《不绝文脉：芝大中华文明课》一书。“不绝”二字，既是书名文眼，也是贯穿全书的终极追问：中华文脉何以在数千年风雨中未曾中断？斯文何以永续？

　　在书中，艾恺并未陷入自说自话的窠臼，而是秉持一种理性平视的“域外之眼”。这种他者视角，既为西方青年提供了跨文化理解路径，也为中国读者提供了一面反观自身的明镜。通读全书，我们不仅能感受到一位八旬学者跨越山海的温情与敬意，更能在他者视角的参照中，深化对自身文明独特韧性的体认。

　　在艾恺看来，中华文明“不绝”的密码，深藏于“以文系之”的传统之中，具体表现为语言文字、思想体系与修复机制的三重构造。

　　首先是语言文字的超稳定性。艾恺指出，在世界主要书写系统中，唯有汉语具备语义独立于语音流变的特性，使得两千余年前的古文字文本至今仍能得到有效释读。汉字超越方言隔阂与时空界限，维系着统一的文化认同与情感共鸣；汉语口语虽历经演变，其核心结构依然保持稳定，为文明传承提供了坚实载体。

　　其次是兼容并蓄的思想内核。书中梳理了从商代宗教、《易经》宇宙观到诸子百家、佛教中国化的漫长历程，揭示了中华文明“和而不同”的底层逻辑。这种对文化的包容与调和能力，使文明在每一次动荡后都能重构秩序，焕发新生。

　　最后是自我修复的制度韧性。艾恺结合地理环境的封闭性与文化的开放性分析指出，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为文明提供了缓冲空间，而“因革损益”的演进智慧则保证了文明的连续性。尽管王朝更迭，但以礼乐制度为核心的文化道统总能在民间存续，并在新朝建立后迅速重建秩序。这种“延续与变迁并存”的机制，构成了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根本保障。

　　区别于传统叙事，艾恺将中华文明置于全球坐标系中进行实证考察，清晰界定了其独特地位。

　　其一，文明形态的独特性。艾恺辨析了“中华文明”概念的广义内涵，指出中华文明并非局限于历代王朝疆域的区域性文化，而是一个发源于黄土高原、辐射至整个东亚的复合型文明体系。相较于其他古文明，中华文明是人类历史上延续最为持久的文明形态之一。

　　其二，历史的领先性。通过公元前200年汉帝国与罗马共和国的横向比对，艾恺展示了中华文明的硬实力：庞大的人口规模、成熟的官僚选拔制、活跃的土地流转市场以及领先的冶铁与农耕技术。这些优势使得中华文明在工业文明前夜长期居于世界前列。

　　其三，近代格局变迁与文明“回归”。针对近代衰落与当代复兴，艾恺提出了极具启发性的“回归论”：当代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是具有深厚积淀的文明体在经历波折后，重回其历史常态的表现。

　　全书后半段聚焦明清至抗战时期，回应“中华传统文化如何应对现代化冲击”。艾恺以中欧文明互动为主线，梳理了从早期接触到剧烈冲突，再到艰难转型的历程，展现了中华文明在“千年领先—近代挫折—再度振兴”脉络中的主动求索。

　　艾恺的这堂课，不仅是一次历史的回溯，更是一次文明自信的重塑。在“传统与现代”“中国与世界”的辩证张力中，该书启示我们：既要借助域外之眼洞见中华文明独有的韧性与价值，坚定文化自信；也要汲取历史智慧，在未来的文明交流互鉴中，以更加从容的姿态发出中国声音，推动人类文明共同进步。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5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