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令伟（四川大学艺术学院副院长、教授）

　　屈子行吟图（中国画） 傅抱石 1944年

　　傅抱石共创作过两幅《屈子行吟图》。从1942年版开始，傅抱石笔下的屈原便确立了“披发、广袖、伫立江岸、行吟沉思”的人物造型图式，辅以疏简空灵的背景设置，图像的象征性油然而生。

　　与1942年版的同名画作相比，1944年版尺幅更大，格调也更为沉稳凝练。画面中的屈原形象亦有明显变化：人物虽同为站立姿态，但整体更显挺拔。其右手贴近腰间斜佩之剑柄，左臂自然下垂，隐于宽大衣袖之中，呈现出“欲握未握”的动作瞬间，蕴含着蓄势待发的内在张力。人物面容亦随之作出调整，即由前作的忧苦孤绝，变为坚毅深邃。其高挺的鼻梁、微蹙的眉头、突出的颧骨，共同构成一种内敛而坚定的精神轮廓。在衣纹描法上，趋向收束谨严的结构性处理，傅抱石在这里采用高古游丝描融合折笔，线条纤细且富于骨力，赋予屈原以沉着凝重的精神气质。背景处理更趋整体统一，山峦皴擦方向协调一致，江水动势明显弱化。前景中芦苇的茎秆挺拔、苇叶柔韧，呼应人物的“刚柔相济”之气。构图尽管大片留白依然存在，但整体布局更趋均衡克制，空间节奏更加沉稳，强化了作品内敛凝重的整体气质。

　　他笔下的屈原，已不再是传统绘画中那位儒雅高士或典范忠臣，身披广袖、面容清癯、眉蹙目沉，不再寄寓于礼制文化的古意，而成为“时代精神的感应器”，其形象折射出的是苦难中的信念、压抑中的抗争，是战时文化语境中“忧国者”与“坚守者”的复合身份。

　　在1944年版中，傅抱石尤其重视人物神情与眼神的表达。他常以疏密交织、顿挫有致的散锋皴擦营造画面肌理，再辅以中锋线条勾勒衣纹与轮廓，使整体形象在飘逸流动中蕴含骨力支撑与内敛张力。屈原双目中所流露出的复杂情绪，既体现其内心矛盾的激荡，也呼应古人“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的人物画美学理念，成为整幅画面悲剧气质的精神原点之一。与此同时，傅抱石有意识地弱化环境描绘，“点到即止”地描画岸石与芦苇，采用“减法”策略营造出虚实相生的空灵背景。这一留白手法不仅强化了人物的视觉聚焦，也赋予屈原超越具体时空的象征意味，使之成为一种可感的、可共情的精神投影。

　　作者：朱剑（中国美术馆藏品征集部主任）

屈原（雕塑） 吴为山

　　青铜铸骨，写意成魂。雕塑家吴为山创作的《屈原》，作品体量并不大，也没有繁复的细节铺陈，但周体洋溢着中国文人风骨。

　　“骨”，是中国美学体系中的重要审美范畴，它远不止于物理层面的骨架形制，更是承载品格、气节、精神的内在支撑。

　　吴为山深谙“以骨立神”的要义，他自幼便遵父训反复诵读《离骚》《九章》。吟诵的过程，让屈子的清正、孤忠与求索入耳入心，最终通过这尊青铜塑像外化出来。

　　我们可以从三重维度理解该作品所表现的屈原风骨。

　　其一是造型，以升腾之势载求索之志。整尊雕像并无多余动作修饰，呈三角之造型，人物冠饰高耸，衣袍宽垂，下大上小、下宽上窄、下松上紧，营造出一股向上升腾的力量。该造型仅靠整体向上的势，便将诗人叩问天地、追寻真理，肉身立于浊世，精神却向着纯粹的理想之境不断攀升的执着尽数托出。吴为山曾说，好的历史人物雕塑要让人一眼联想到一个时代、一个灵魂。而作品这份无需赘言的辨识度，恰源自造型蕴藏着的精神共识。

　　其二是形貌，以清癯之形立高洁之节。中国传统人物造像讲究“以骨观人”，吴为山删繁就简，舍去肤皮血肉的圆润，留住人格筋骨的清健。此塑像的面部瘦硬，脖颈修长，犹如直立之清竹，自带宁折不弯的气息。人物眉峰微蹙，目光沉郁，下颌线条紧劲，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忧思与“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的刚直性格，通过该形貌传达无遗。

　　其三是衣袂，以翻卷之形守本心之正。吴为山所塑屈原身形瘦高，衣袍宽大厚重，层层垂落，内蕴翻卷。袍服褶皱看似随性挥洒，实则内里有骨，起伏跌宕间始终围绕中轴之骨力展开，未有半分散乱，仿佛屈子身处浊乱之世但不随波逐流。动静对比间，其如山岳不移之本心已然呼之欲出。

　　吴为山塑造的屈原，以无形之骨定精神之根，每一道棱线、每一处转折，皆使这位先秦行吟诗人的精神风骨在当代青铜中获得了新的肉身。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0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