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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继恒(南通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编者按
每到端午,粽叶飘香,龙舟竞渡。屈原,这个名字与这个节俗一起存在于我们的文化记忆里。这位“全民偶像”并没有留下真实的画像,他在千古名篇《离骚》《橘颂》《渔父》的字里行间,为自己留下了另一幅“自画像”:长剑高冠、佩玉戴兰、独立不迁。自南北朝起,历代画家以笔墨追摹这个从未见过的身影——史艺画他的抗争,李公麟绘他的忠贞,梁楷借他寄托国破之痛,陈洪绶以他倾诉不遇之孤。每一个时代的屈原像,都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当时艺术家的忧思与风骨。本期由南通大学何继恒副教授为我们梳理千年屈子图像的流变脉络,图像中鲜活的屈原早已不止于一个人,而是一颗被反复摹写、生生不息的楚骚之心。
战国时期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以其高尚人格及绚丽诗篇,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对于这位伟人,后世始终心存崇敬与好奇,自南北朝起,几乎每个时代,都有画家以笔墨丹青对屈原形象进行艺术再创作。纵观历代屈原画作,大致有两种形式:一是肖像画,以描绘屈原的样貌为主要内容;二是故事画,画面围绕屈原展开,带有一定的故事情节。其实,无论是肖像画还是故事画,与诗人自塑的形象相比,图像中的屈原已然发生变化。历代画家受文化风尚、时局背景、个人情感等多因素影响,往往有意识地选择展示屈原的某些特征,通过绘画对其进行再认识和再评价,从而塑造出一个个精神样貌迥异的屈原形象,也为后世的我们了解屈子面貌打开了一扇多维之窗。
高洁脱俗
屈原出生于楚国贵族家庭,早年便立志成为一名扎根楚国、志行高洁的政治家。“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橘颂》开篇,屈原便借橘树禀受天命不离故土的天性,表达出自己永世扎根楚国的诚挚之心。而橘树具有的高尚精神:独立不迁、横而不流、闭心自慎、秉德无私,也是诗人精神形象之具化。
先秦的历史文献中没有留下任何与屈原相关的只言片语,画家想要绘写屈原,唯有从其诗歌入手,寻找表现其神貌的蛛丝马迹。细读屈赋诸篇,尤其是那带有自传性质的《离骚》《九章》,以及诗人晚年的作品《渔父》,其中确有屈原对自我形象的生动展现。作为一名内外兼修的贤良之士,屈原亦十分注重自己的外在形象。无论是《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还是《涉江》“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珮宝璐”,都向世人展现出屈原形容焕发、超凡脱俗的动人风姿。由此,长剑、高冠、佩玉、戴兰等象征屈原高洁品质之“奇服”,便成为历代绘画中屈原外在装扮的标志。
屈原是一位清醒的抗争之士。楚怀王听信佞人,不耐屈原的直谏而开始疏远他,面对楚国党人的蝇营狗苟,屈原在《离骚》中给予了尖锐的批判,也展现出了鲜明的抗争精神。以图像形式提炼屈原精神中富于抗争性的一面,南朝宋史艺《屈原渔父图》是难得的代表。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最早载有此图,宋代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明末清初萧云从《离骚图》亦有所录。是图今虽不存,但画面信息仍可窥知一二:郭若虚将《屈原渔父图》纳入“古之秘画真图”之“高洁”目下,显示其立意颇高,而萧云从认为此图乃存三闾真容——头戴高冠、身佩长剑,则为屈子高洁品质之表征。可知,史艺作《屈原渔父图》正是为表现屈子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抗争精神。
此外,明万历癸巳年(1593)刻《历代圣贤像赞》本《屈大夫像》所系之赞亦强调了图像中屈原被赋予的抗争精神,其辞曰:“薰莸殊器,泾渭异途。以子洁修,岂容群污。义合有权,子弗忍恝。此志皎然,争光日月。”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屈子固守清洁之志的赞誉。
忠贞爱国
屈原在早年作品《橘颂》中深情表达了自己对楚国“深固难徙”的挚爱之情,这种情感伴随其一生从未改变。无论是《离骚》中的“行而复止”,还是《哀郢》中的“狐死首丘”,都是他眷恋乡国的具体表现,而《离骚》中“恐皇舆之败绩”更饱含了他对国家命运的担忧。正是这种崇高的爱国情感,使屈原逐渐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象征。尤其是在民族危机深重之时,具有深厚家国情怀和社会责任感的画家常以屈原作为艺术载体,通过笔墨语言高歌其民族气节。这些作品既体现了创作者对屈子坚贞品格的推崇,也隐含着特定时代下文人士子的忧患意识与悲愤情感。

泽畔行吟图 梁楷(南宋)
现存较早表现屈原悲国情怀的作品,乃南宋梁楷所作《泽畔行吟图》。历经靖康之变的梁楷,借屈子行吟之事,于图像中抒发了自己的乡国情怀。画家以寥寥数笔,透过小小的团扇,向我们展现出一幅意蕴深邃的画面:淡墨渲染的云气缭绕于群山之间,山崖下是一片浩渺的水泽,若干苇叶在石坡上随风摇摆;屈原策杖行吟于泽畔,仰面向右,远眺前方,似有望乡之意。人物用线行笔厚重,画面占比细小,于宏阔的意境中,营造出一股浓郁的悲国之情。

三闾大夫卜居渔父图 萧云从(明末清初)
宋元之交,画家郑思肖亦作《屈原餐菊图》来抒发自己强烈的故国之思,深刻表现出其对屈骚精神的自觉承续。明清之际,萧云从更以悲愤之笔写《三闾大夫卜居渔父图》,塑造出中国画史上独具特色的屈原形象。画面以简练的构图呈现三位人物屈原、郑詹尹及渔父,背景则采用留白处理。图中屈原形象刻画细腻:面容憔悴,须发垂落,头戴高冠,腰悬长剑,身着宽袍。其面左而立,手持巾帕,作问询状。渔父造型质朴,束发跣足,面带微笑,左手执竿,右手持桨,背负斗笠,腕挂鱼篓。郑詹尹持占卜器具,神情慈祥,与渔父并肩而立,面右向屈原。人物描绘笔法洗练,形态古拙典雅,颇具六朝绘画遗风。画家借古喻今、托物言志,表达出慷慨悲凉的遗民之志。

九歌图(局部) 张渥(元代)
“忠君”思想在屈原诗歌中多有表现,有关屈原的画作中常将屈子塑造为一位至贞的忠君之臣。身为楚国贵戚之卿,面对楚王的猜忌、背弃,乃至被谗见疏、遭祸放逐,屈原虽“怨君”,但更“忠君”。自东汉王逸盛誉屈子“忠君”之思后,对屈原“忠正之义”的颂扬便代代传递。据萧云从所述,南朝梁张僧繇曾绘《屈原石本名臣像》,其中人物形象丰肥饱满,有别于后世所绘屈原行吟泽畔之憔悴瘦削。既为石本名臣像,便是刻于石壁,以屈原之志起到对当时臣子的劝诫作用。至宋代,李公麟以诗意入画,绘写《屈原卜居图》《屈原对渔父》二图,表达了对屈原忠君之思的崇扬;其亦于诸本《九歌图》中,绘屈原肖像于卷首或卷尾,以示屈子入世之风、忠君之志。
孤独不遇

屈子行吟图 陈洪绶(明代)
屈原在诗歌中多次提及“不遇”,既有知音“不遇”,亦有时代“不遇”。人生种种“不遇”造就出屈原身上一个显著的特质,那就是“孤独”。当他晚年流放江南,“游于江潭,行吟泽畔”时,那个原本生气勃勃、气宇轩昂的他,早已如《渔父》中所言,变得“颜色憔悴,形容枯槁”。西汉司马迁给屈原作传,又在此基础上为他添加了“被发”的细节,强化了其孤独、凄楚的诗人气质。后世画家绘写屈原,往往将其孤独之特性与自我之个性相结合,以此抒写个人情志。其中最具影响力的是陈洪绶《屈子行吟图》。
是图作于明万历丙辰年(1616)。据老莲自述,此乃与姻亲来风季学骚、唱和有感之作。陈氏早年经历坎坷,屈原之际遇、楚声之悲戚,触发了其身世之感,使其与屈子之孤寂产生共鸣。画中屈原愁眉锁目,形容憔悴,徐步行吟于泽畔。人物塑造传达出其内心的孤独与惆怅,而大量留白,辅以疏落点缀的枯木、荒草及顽石,则构筑出一种幽寂凄清的意境。如此为之,既突显了屈子不遇之孤独,亦寄寓了画家内心的孤寂与感伤。
南京博物院藏朱约佶《屈原像轴》是表现屈原不遇的个性化代表。是图绢本,淡设色,绘屈原浓须、束发,衣襟半敞,昂首踞坐于古木之下。画面背景简洁,大面积留白渲染出一股苍凉、悲怆之意。透过画幅右上方款题可知,身为明宗室的朱约佶,将自身遭际与屈原所遇相联系,颇有借屈子不遇,抒己忧、述己志之意味。

屈原图(局部) 陈撰(清代)
现藏天津艺术博物馆的陈撰《屈原图》,在人物造型处理上亦有着独特的艺术创新。是图纸本、墨笔、淡设色,绘屈原侧身仰首向天之形象。与传统清癯悲苦的造型不同,画家以简括之笔墨勾勒出人物丰腴饱满的身姿。其笔法洗练而富于韵律,线条奇趣古拙,生动传达出屈原内心之郁结不平。纵观画家生平,其性格孤高狷介,不谐世俗,且一生困顿场屋、终与功名无缘。陈氏于雍正七年(1729)端午之日绘写屈原,其纪念、追思之意自不待言,然画间弥漫的自我感伤亦显而易见。
值得注意的是,命运的劫难虽然改变了屈原的形貌和心绪,却无法动摇他的初心、摧折他的傲骨,直至其临绝之音的唱响——“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怀沙》),大义凛然、义无反顾!“屈原虽死,犹不死也”,其崇高伟岸的精神如日月般辉耀千古。
画家以丹青绘写屈原,或凸显其社会价值,或借其抒写个人情志,此中蕴含的楚骚之心,在千年传递中,无不令观者感之于心、动之于情。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0日 0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