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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光明日报】
作者:刘醒龙(湖北省文联名誉主席、茅盾文学奖获得者)
我喜欢光明日报。
原因很简单,也不很简单。简单,是因为光明二字人人都爱;不很简单,是因为少年时见到自己喜欢的老师都看《光明日报》。时至今日,我还记得,上中学时,学校里教书教得好、特别受学生爱戴的几位老师,人手一份《光明日报》。大约是受这样的影响,高中毕业进工厂当工人后,我也订了一份《光明日报》,有事没事,懂或不懂,都要拿着报纸看一看。直到今天,我还保持着阅读《光明日报》的习惯。有时邮局订阅的报纸送达得晚了些也不要紧,我每天上午打开电脑后,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几家媒体的网站链接,其中就有光明日报。
20世纪90年代初,我的中篇小说《凤凰琴》发表不久,《光明日报》就刊发了多篇相关文学评论。而与光明日报在写作上直接产生联系,能查到的作品,是1997年6月3日发表的创作谈《仅有热爱是不够的》,说到我从一首小诗中悟出作家的意义:用生活来滋润自己,写作者才会有永远的生命力。后来又陆续写了散文、随笔,比如《心神荡漾》《最好的总是艺术(外一篇)》。有些我都找不到原稿了,但其中有一次在《光明日报》上发表的作品,却记得十分清楚。

2005年10月17日,巴金老人驾鹤仙去时,我正在锦州参加一个文学活动。但我从一位熟识的资深文化记者处得到确认消息后,我当即回住处,一口气写成散文《有一位大师叫巴金》:“秋叶苍红。秋草苍黄。秋夜苍白。秋水苍茫。是您自己的选择,还是上苍的安排,泪水清扬的满月,就这样载走了亲爱的巴金老人!从此后,谁堪做文学中国的良心?从此后,谁堪矗立文学中国的脊梁?从此后,谁堪标志文学中国的清洁?”
文章写好了,就给光明日报资深副刊编辑韩小蕙打电话,那时我们都喊她小蕙姐。小蕙姐不等我说完,就打断我的话,让我赶紧发电子邮件给她。记忆中,那篇文章,只隔了一两天便在《光明日报》上发出来了。见报时,只动了两个字,将“伟大”改为“不朽”。我从悲痛中沉静下来后细想,觉得“不朽”二字对作家来说,的确更加合适。一部作品,经过百年千年的淘洗,还将有人愿意一读再读,此为不朽。
光明日报编辑有会改的,也有尊重作者意见不改的,比如后来认识的一位年轻副刊编辑。那一年,南海有事,且被国际上一些居心叵测的人闹得沸沸扬扬时,我正好去了一趟南海,回来后写了一篇散文《我有南海四千里》,投稿给了光明日报,编辑很快原文刊发。不久之后,一批作家去塞罕坝采访,我也在其中,还被任命为团长。一个星期采访下来,我写了一篇长文,本按计划给了另一家报纸,却因为文章中的一些数据发生分歧,我坚持依照采访得出的结论,不愿修改。后来,我打电话给光明日报编辑,将实情和盘托出,编辑接受了这篇稿子不说,也接受了我对数据的意见。

迄今为止,在自己写作的散文中,《荆江十六玦》算是非常有特色的。事实上,如果没有《烟火人间》专栏的编辑,可能就没有这样一次写作。2022年底,因为肺部感染,我紧急住进医院治了20多天。到来年3月份恢复得还算可以时,接到编辑的电话,介绍《光明日报》新近版面变化,着重邀请我为头版的《烟火人间》写篇散文。因病后恢复需要半年,本来很想婉拒,却没能抵挡住“头版”的诱惑。文学作品,能够发在《光明日报》头版,这样的机会,此前似乎从未有过。答应下来后,自己开车跑到荆州的石首,待了几天,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为何万里长江险在荆江,为何长江会在荆江地段一口气拐上如同玉玦一样的十六个急弯。当然,附带的收获是,通过几天的奔波,也通过接下来的写作,仿佛给身体做了一次体检,证明自己已无大碍。
还有一位编辑,从年龄上看,虽然要小我整整一辈,交往起来,却如行云流水般通畅。我于2025年7月2日发表的随笔《悄然来过,悄然离去》,用去当日副刊的大半个版面。这篇文章也成了我十分偏爱的新作之一。它让我回忆起在脑海沉潜太久的往事,特别是找到了写作关于青铜重器的三部曲长篇小说《蟠虺》《听漏》《天兽》的根由——并非自己突发奇想,而是从童年开始就曾种下青铜重器的神秘种子,只不过这青铜之花开得有点迟。
这两年,因为几个朋友反复提议编一本个人文学年谱,便将手里存留的资料拿出来,编了个八九不离十的文本。稍一统计,发现自己居然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21篇文章,这还不算其他非单独成篇的文字。其中,发在头版上的文章就有4篇。这个数字或许不准确,但这种单纯的数字增减意思不大,重要的是:从一个中学生,到一名成熟的作家,一直有一份充满学术理想的报纸相伴,让平淡的生活不再平淡,让理想的光明更加光明。让青铜也开花,让伟大走向不朽。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8日 0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