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家骊（浙江树人学院“树人学者”特聘教授）

　　提起屈原的活动范围，传统认知多聚焦于两湖流域，但近年来，屈原与东楚的关联逐渐成为学界热议的话题。笔者经多年实地考察与文献梳理，认为屈原的足迹确曾延伸至东楚地区，今试从外证与内证展开论述。

　　外证方面，首先是历史记载中的东楚疆域。公元前473年，越王勾践灭吴，成为春秋最后一位霸主；公元前333年，楚威王打败越国，将江东之地纳入楚境并设郡县，大量越人向浙南、闽北迁徙；至楚怀王二十三年（前306），越国彻底并入楚国版图。屈原在楚廷为官期间，东楚已成为楚国疆域的重要组成部分。何为“东楚”？据《史记・货殖列传》界定：“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核心区域涵盖今江苏中南部、浙江北部、上海及安徽东部，东濒大海，西至彭城（今徐州），北接山东南部，南达钱塘江，原属吴越故地，因公元前306年楚灭越而归入楚境，故称“东楚”。彼时楚与齐结盟抗秦，屈原出使齐国经过东楚；其流放期间，亦曾涉足此地。《史记・屈原列传》记载，楚怀王受张仪欺骗兵败后，“屈原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此次“使于齐”的路线，也途经东楚。公元前286年，屈原被再次流放，至陵阳，并在此居住多年，直至秦将白起攻破郢都。陵阳地处江南，邻近寿春、合肥，是楚国安稳的大后方，为屈原创作《哀郢》《悲回风》等作品提供了安定的环境。笔者曾在哈佛大学访学，与汉学家斯蒂芬・欧文教授交流时，他提出独到观点：“屈原流放期间创作需大量竹简，这需要一定的经济支撑。”从侧面印证了陵阳具备供屈原安心创作的条件。

　　其次是出土文物。中国国家博物馆、安徽省博物院藏有诸多见证东楚历史的珍贵文物，其中“鄂君启节”与“铸客大鼎”最具代表性。“鄂君启节”共五枚，分为车节与舟节，是楚怀王颁发给鄂君启的免税通行凭证，于1957年在池州出土。节身以青铜铸成，铭文用金丝填嵌，是研究战国时期封君制度、交通地理、商贸税收的重要史料。楚怀王前期楚国国力鼎盛、南方水陆商贸发达，鄂君启为楚王宗亲，凭借特许经商垄断江汉大宗贸易；楚后期国力衰败，寿春（今安徽淮南寿县）成为楚末都城，金节随贵族遗存埋于江淮之地，两千多年后重现于世。“铸客大鼎”1933年出土于寿县朱家集楚王墓，通高113厘米、口径87厘米，重约400公斤，是至今发现的东周时期最大最重的青铜鼎。其造型雄浑大气，纹饰精美，鼎口沿阴刻铭文“铸客为集腏、伸腏、睘腋腏为之”，前足与左腹外壁刻有“安邦”二字，是楚国国力强盛的象征。这些文物确凿证明了东楚在楚国版图中的重要地位。此外，楚考烈王熊完之墓也在寿县出土。2024年，安徽淮南武王墩一号墓田野考古落幕，这座“亞”字形结构、九室棺椁、出土万余件文物的楚国王陵，被确认为楚考烈王熊完之墓。2025年底，其考古成果亮相国家博物馆。据《史记》记载，公元前292年，楚顷襄王与秦国政治联姻，迎娶秦国王女，生下熊完。熊完的一生充满撕裂：他幼时亲历郢都被破，长大后被送往秦国当人质，幸得春申君黄歇相助逃回楚国继位。他在位时牵头六国合纵攻秦却失利，后迁都寿春，不久病逝。

　　内政方面，首先是《哀郢》中的“陵阳”。屈原《九章・哀郢》中有“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一句，历代学者对“陵阳”的解读众说纷纭。笔者曾在《楚辞・九章集校集释》中梳理了三类观点：一是认为“陵阳”是地名，以洪兴祖、王夫之等为代表，明确指出其为《汉书・地理志》所载“丹阳郡陵阳县”（今安徽池州有陵阳镇）；二是认为“陵阳”意为“腾驰飞扬”，以王逸等为代表；三是朱熹持谨慎态度，称“未详”。笔者赞成地名说。屈原曾到陵阳的观点可从三方面佐证：一是陵阳位于楚国东部，屈原流放路线可及；二是池州境内至今有熊、屈、景、昭等楚姓聚居，东至县龙泉镇黄荆港村保存有光绪年间重修的《荆桥屈氏宗谱》，记载此地为屈原后裔聚居地；三是《哀郢》中“方仲春而东迁”“遵江夏以流亡”“当陵阳之焉至兮”等诗句，串联出清晰的流放路线，印证屈原曾抵达陵阳。

　　其次是《悲回风》中“江淮”的出现。屈原《悲回风》中“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一句，明确提及“江淮”这一地理概念。除《悲回风》外，“江淮”一词，先秦只有《左传・哀公九年》“秋，吴城邗，沟通江淮”和《山海经・海内经》“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江淮通流，四海溟涬”两例，《尚书・禹贡》《诗经》《国语》《尔雅》《战国策》都未见。先秦“江淮”专指江水（长江）、淮水（淮河），尚未固化为行政区划地名；到两汉以后，才慢慢演变为江淮之间地域代称。《悲回风》的创作背景与屈原晚年的人生境遇紧密相关，学界普遍认为，该诗作于屈原沉江殉国前夕的秋冬之际。屈原以“浮江淮入海”这一决绝的意象自比伍子胥，既彰显自身忠直不屈、坚守本心的崇高气节，也暗藏了其日后沉江殉国、以死明志的坚定抉择。

　　再次是屈原《远游》中提到的“南巢”。《远游》有言：“顺凯风以从游兮，至南巢而壹息。”这句诗既承载着屈原流放途中的游仙情思与精神寄托，更暗藏着可考证的地理与历史密码，为研究其行踪提供了珍贵线索。“南巢”历史脉络清晰，商代时属于南疆疆域，是中原与南方部族交流的重要节点；周王朝建立后，此地成为独立的巢国，是江淮地区的重要方国之一；至春秋时期，随着楚国势力的东扩，巢国逐渐被纳入楚国版图，成为楚之属国。经后世学者多方考证，“南巢”即今安徽巢湖，其境内至今仍完好留存着“王乔洞”这一重要历史遗迹。相传该洞因周灵王太子晋（又称王子乔）在此隐居修炼、羽化登仙而得名，这一传说恰好与《远游》中“吾将从王乔而娱戏”的诗句形成巧妙呼应，进一步印证了诗句中地理记载的真实性。结合“王乔洞”的遗迹佐证，不仅让《远游》诗句更具现实厚重感，更为屈原曾游历东楚地区这一观点，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文献与实物双重旁证，与上述陵阳、江淮一样，清晰印证了其活动范围曾广泛触及楚国东部疆域，也为研究屈原的人生轨迹与创作背景提供了重要参考。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5日 1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