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需要这样的教育家㊱】

　　光明日报记者 晋浩天 光明日报通讯员 关注

　　暮春时节，一则喜讯飞进燕园，飞进北京大学药学院师生们耳中：中国科学院院士、我国化学生物学与核酸药物领域开拓者张礼和教授，荣膺中国化学会最高荣誉“终身成就奖”。

张礼和 鞠桂林摄/光明图片

　　更动人的消息很快传来——张礼和将50万元奖金悉数捐出，设立国际学术交流基金，只为给国家培育更多置身国际前沿的药学英才，研发出更多守护人民健康的中国新药。

　　这并非张礼和第一次这样做。早在1999年，他就将自己所获何梁何利科学与技术进步奖奖金20万元港币全部赠予药学院，用于奖励创新实干的青年学子。

　　一次次饱含厚望的捐赠，尽显化育英才的师者情怀。正如他常常感慨的那样：“在北大几十年，我最喜欢的，还是学生们叫我一声老师。”

　　张礼和的童年，是在炮火中度过的。

　　1937年，张礼和生于江苏扬州。战乱动荡的岁月使他无心向学、一味淘气，甚至常被老师打手心、罚站。1949年，上海解放的消息如春风化雨，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国家新生的喜悦与振奋。教室最后排那个曾经信奉“60分万岁”的少年开始奋发，成绩一路直上。1954年，17岁的张礼和告别故乡，攥着北京医学院录取通知书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4年后，张礼和以优异成绩毕业，留校任教。从此，他把根扎在了这片药学沃土。60余载春秋流转，从青丝到白发，他始终坚守着一份朴素初心：燃灯为学，研药育人。

　　从教伊始，张礼和便坚决反对照本宣科。在他看来，教育的真谛不是教学生“把知识背得滚瓜烂熟”，而是递给他们一把开启知识宝库的“钥匙”，让他们自己去探索、去成长、去收获。而这样的教育，对教师的学识与能力提出了很高要求。

　　“给学生一杯水，自己须有一桶水。”这是恩师王序院士的教诲，张礼和始终铭记在心、践履于行。每每备课，他总要反复打磨，即便早已烂熟于心的知识点，也要重新温习、补充修订。数十年杏坛生涯中，他不曾敷衍过一堂课，不曾潦草撰写过一页讲义。

　　为了让学生养成国际视野、对标世界水准，他很注重引入世界顶尖的学术进展。1984年，他为研究生开设“高等有机化学”，选用美国高校经典教材，将国际前沿文献转化为鲜活习题，循循善诱地引导学生体悟学科精髓；同期开设的“核酸化学”，他采用的是英国权威教材。

　　“即便到了晚年，张先生不再主讲大课了，却还时常开设选修课、举办讲座。每次讲座，教室里总是挤满学生，我就曾是其中一员。听张先生讲课，能听到知识，更能听见学问里饱含的滚烫热情。”复旦大学药学院教授古险峰满怀感念地回忆。

　　张礼和常以自身经历告诫年轻学子：“课堂知识只是基石，真正的成长，源于文献研读、学术交流、科研实践的日积月累。”这句话，许多学生记在笔记本上，也记在心上。

　　在北大药学院，张礼和一度被称为“最严格的老师”。这份严格，源于对科研的敬畏，更源于对教育的赤诚。

　　在科研态度、数据严谨性上，张礼和有着近乎苛刻的标准。他很少突击检查实验室，也极少厉声斥责学生，但每逢组会汇报，那些实验中的马虎、数据上的疏漏，都逃不过他锐利的目光。学生们最怕他抽查实验记录本，一旦翻开，任何有违“真实、完整、可追溯”原则的环节，都会在他的检视下一一“显形”……

　　“严谨求实，这是课题组不可触碰的学术底线。我们每个学生都明白，在这条底线面前，没有任何通融余地。”北大基础医学院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系课题组组长陈军感慨。

　　严格要求，但更尊重自主探索。张礼和认为，博士之“博”，不在于实验技能多娴熟，而在于知识体系是否贯通，能不能在学科边界上提出真问题、新问题。为此，他习惯于向学生提问，他的提问从不设边界，层层递进，一直追问到学生答不出为止。

　　“不为刁难，只为让我们看清——知识的边界在哪里，学无止境到底意味着什么。”陈军说，这种“穷追式提问”，成了张礼和教学与答辩的鲜明特色，也让一批批学子在反思中不断破解难题、持续精进提升。

　　天然药物及仿生药物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周德敏也是亲历者，自己参加博士资格考试那天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张先生不断追问，一直问到我回答不上来，他这才停下提问，严肃地说：‘唯有学识扎实，方能不负出国深造之机，不负师长期许。’这句严厉鞭策，深深刻在我心里。”此后治学路上，这句话成了周德敏时刻自省、勤勉不辍的力量源泉。

　　鼓励自主思考、创新突破，是张礼和育人的又一突出特色。

　　他常常对弟子提起恩师王序对自己的要求：“你毕业以后做研究时不要做我的题目，必须想办法来开辟一条新的道路。”他不但身体力行，也这样要求学生。“不要一味追踪别人的工作，要做一些国际上没有做过的内容、没有解决的问题。”在这种思想指导下，他的多位博士生所做的工作都屡有创新，在国际上得到良好评价。

　　严在治学，慈在为人；严在当严处，爱在细微中。严慈相济的张礼和，赢得无数后学的尊敬与爱戴。

　　“在我心里，先生就是‘定海神针’。实验操作，他放手让学生去试，即便走些弯路，也视作成长必经的过程予以理解、暖心鼓励。当课题陷入瓶颈、论文方向迷茫时，他总能以寥寥数语拨云见日。”回溯博士求学时光，贵州中医药大学校长周英动情地说。

　　“张先生常常鼓励我们，不必执着于既定结果，但要弄明白你得到了什么，从中挖掘出新的价值。”如今深耕医药产业的学生王来新深有感触——这番话，不知道帮多少学生走出困惑，打破思维桎梏，鼓起勇气去闯那些科研“无人区”。

　　步入晚年后，张礼和步履渐缓，却依旧心系讲台、牵挂学子。他常反复品读“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的古训，也会讲起自己对北大校徽的感悟：“校徽的图案，仿佛老师用双肩托起每一位学生，让他们成为国家的栋梁、民族的希望。”

　　如今，张礼和的学子遍布四方。有的成为学术领军人物，在各自领域开疆拓土；有的扎根医药产业，把论文写在守护人民健康的第一线；有的坚守三尺讲台，把治学精神与育人情怀传给年轻一代。

　　张礼和的谆谆教诲，始终是他们深藏内心的珍宝。正如北大药学院教授杨振军所说：“什么是一个师者的本分？先生用大半生作出了回答：是那盏深夜不灭的灯，是那根始终挺直的脊梁，是那双永远在托举的手……”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4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