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定广（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诗词大会》学术总负责）

　　近期，电视剧《主角》热播，其同名主题曲以陕西方言与秦腔韵味演唱，兼具文学底蕴与艺术格调，广受关注。歌词中的两句“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让不少观众疑惑：这“啅”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普通话又该如何读呢？

电影《主角》海报 资料照片

　　这两句系唐诗名句，许多观众误以为出自李白的《观放白鹰二首》其二，实则此联出自高适《见薛大臂鹰作》。全诗为：“寒楚十二月，苍鹰八九毛。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写的是苍鹰，不是白鹰，是高适诗误入了李白集。此诗咏友人薛大臂上架设的苍鹰：寒冬腊月，苍鹰羽翼被剪，暂失高飞之能，燕雀见状便喧噪讥嘲。诗人以苍鹰喻志存高远之士，以燕雀比浅陋庸常之辈。诗句意在言明志士不必为俗议所扰，终能奋飞万里。这里的“啅”，意思就是燕雀聒噪，叽叽喳喳乱叫。

　　该字在现代汉语中使用较少，却频见于古典诗文。譬如杜甫《落日》诗：“啅雀争枝坠，飞虫满院游。”宋初王洙注曰：“啅，噪也。”也就是聒噪的意思，释义精准。又杜甫《枯棕》诗：“啾啾黄雀啅，侧见寒蓬走。”白居易《反白头吟》诗：“譬如蜩鴳徒，啾啾啅龙鹏。”都是同一个意思。大文豪苏轼特别爱用这个字，如其诗句“寒雀喧喧冻不飞，绕林空啅未开枝”（《次韵杨公济奉议梅花十首》）等，也是聒噪的意思。

　　“寄言燕雀莫相啅”中的“啅”是小鸟聒噪、叽叽喳喳乱叫的意思，已非常明确。《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未收“啅”字。《汉语大字典》中“啅”有两个读音：读zhuó，意思是“同‘啄’。鸟啄食物”；读zhào，意思是“（鸟声）噪聒”。上句中的“啅”无疑应读zhào。

　　古诗词的读音有其特殊性，仅靠查字典还不够，还要综合其他因素来判断读音，比如诗意、格律以及古代诗人的创作技法。

　　先看创作技法。唐宋以后的诗人在写诗时特别喜欢追求一种对仗叫“双声对”和“叠韵对”，作为修辞巧思。譬如，北宋梅尧臣有诗句“啅噪言语谁可辨，徘徊赴寝搴寒帷”（《戏作常娥责》）。上句开头的“啅噪”就是聒噪的意思，与下句开头的“徘徊”形成“叠韵对”，由此可以判断“啅”字读zhào。其他如苏舜钦的诗句“出嫌乌啅噪，行见蛇蜿蜒”（《夏热昼寝感咏》），李纲的诗句“翩翾啅噪绕高檐，粒食枝栖安用贪”（《山居四感》），都属于“叠韵对”，其中的“啅”字都是聒噪的意思，都读zhào。

　　再看格律。元代钟嗣成的散曲《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曰：“昨宵疑怪灯花爆，应好梦在今朝，朱帘灵鹊连声啅。恨间别，喜会合，添欢笑。”其中的“啅”字意思是鹊声聒噪，用作韵脚字，与“爆”“笑”押韵，显然应读zhào。因此，从古代诗词创作特殊性来看，用作鸟声聒噪意思的“啅”字均读作zhào。

　　然而，清乾隆年间的王琦辑注《李太白集》时，误将高适这首《见薛大臂鹰作》收入李白集中，作为《观放白鹰二首》其二，并对“啅”字注音释义曰：“啅音捉，众口貌，太白借用作嘲诮意。”大意是“啅”字读zhuō，众多人说话的样子，李白用作嘲弄讥诮的意思。显然其注音与释义均有未当，不足为据。

　　综上，“啅”为多音字，音义分野清晰——通“啄”表鸟啄食意时读zhuó，表鸟声噪聒时读zhào。“寄言燕雀莫相啅”中的“啅”，取鸟声噪聒之义，当读zhào。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4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