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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翔(中国社会科学院辞书编纂研究中心副主任、语言研究所研究员)
近期,潮汕方言影片《给阿嬷的情书》热映。“阿嬷”是潮汕方言对奶奶的称呼,不少人认为应读āmà;而在《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中,“嬷”字只有mó音。那么,普通话中“阿嬷”究竟应该怎么读?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海报 资料照片
“嬷”的注音mǒ、mó、mā
元代周德清《中原音韵》收“嬷”字,归在“歌戈”韵上声中。元杂剧《张天师断风花雪月》:“老身是这陈太守家中嬷嬷。”明代臧懋循编印的《元曲选》此句注为:“嬷,魔上声。”稍后于臧氏的梅膺祚《字汇》:“嬷,忙果切,音麽。”其中“忙果切”是上声mǒ,但“嬷”字后代通行读音为阳平mó。
为什么声调会有变化呢?金文明的《关于“嬷”:〈新华字典〉和〈辞海〉打架》(1999)一文认为,这是“嬷嬷”两个上声字重叠连读变调的结果。同一个上声字重叠连读时,前一字的实际读音会由上声变为阳平,前一“嬷”字由mǒ变成mó,而后一“嬷”字则转成了轻声。如果按照这个方法推导,为什么同样是上声字叠用的“嫂嫂”“姐姐”没有发生变调呢?“嬷”字音变应该是受了声旁“麽”的影响。其实,直音字“麽”在《字汇》中有“忙果切,摩上声”mǒ和“音摩”mó两读。mó是后代通行读音,“嬷”字也随之由mǒ改为mó。
近百年来,辞书中“嬷”的注音在mó和mā之间摇摆。王璞《京音字汇》(1913)将“嬷”和“嫫、摹、模、磨”等排在一起,音mó,注“俗呼‘嬷嬷’犹保姆也;又音‘吗’,俗呼母”。《国音字典》(1919)注为“ㄇㄚ,音麽”。ㄇㄚ音即mā,该字典中“麽”有mó、mā二音,这个音注表明mā已成为首选读音。《国音常用字汇》(1932)将“嬷”和“妈”排在一起,只有mā音。
《新华字典》1957年商务印书馆新1版收“嬷嬷”,注mómó,“嬷”字读音改回mó;1965年版把“嬷”改为mā;1987版再次改回mó。《现代汉语词典》也同步改动:1960年试印本“嬷”注mó;1965年试用本注mā;1996年修订本改为mó,括注“旧读mā”;第5版去掉了旧读括注,只注mó。
上述注音变化源于两次普通话审音。《普通话异读词三次审音总表初稿》(1963年)由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现属中国社会科学院)词典编辑室主任丁声树终审后发布,将“嬷嬷”定音为māmɑ,并落实到他主持编写修订的《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内容中。《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1985年)(以下简称《审音表》)将“嬷”统读为mó。参加过这两次审音工作的徐世荣在《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释例》(1997)中道明原因:一是区分语义。“嬷嬷”指乳娘,当面敬称用“妈妈”,认为“妈”念mā,“嬷”念mó,才能区分。如《红楼梦》第八回写薛姨妈让宝玉吃酒,宝玉奶母李嬷嬷劝止,宝玉央道:“妈妈,我只喝一钟。”可见,“嬷嬷”在当面称呼时读作“妈妈”māmā,“嬷”和“妈”二者音不同。二是区分语音。针对文献中“嬷嬷妈”(奶妈)的说法认为,“此处‘嬷嬷’岂可念mā,哪有‘māmāmā’一串mā音之理,正因为如此,《审音表》改定为mó音,且于字书有据。”
上述理由只是理论上的推理,而方言中确实存在用一个“妈”字表示不同语义的情况。以笔者母语浙江金华浦江方言为例,称祖母为“妈妈”(也写作“嬷嬷”),称母亲为“姆妈”,称妻子为“老妈”(李荣主编《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中金华方言写为“老马”)。由于语素搭配不同或韵母、声调略有差别,不会混淆。台湾地区《重编国语辞典》修订本(2021)中“嬷嬷妈”,注māmɑmā,并不回避“嬷”“妈”同音。
有些辞书照顾各地方言使用实际,“嬷”仍坚持注mā。古汉语辞书性质的《辞源》《王力古汉语字典》注“mā(旧读mǒ)”,兼顾古代反切;现代综合性辞书《辞海》注“mā又读mó”,二音并存。
祖母称谓的“妈”“嬷”
上古汉语中主要用“母”字表“母亲”义。汉代出现“姥(mǔ)”,如乐府民歌《孔雀东南飞》中的“勤心养公姥”(姥:丈夫的母亲)。宋代出现“妈”,《广韵》“莫补切”,韵腹是u,可视作“母”的俗字,但实际口语中韵腹保留古老的ɑ,因此元代《中原音韵》归为“家麻韵”。受儿语叠词“妈妈”及高频使用影响,声调逐渐弱化、拉平。明末张自烈《正字通》:“俗读若马平声,称母曰妈。”这表明“妈”已平声化,读mā,并沿用至今。
《正字通》还标注了“嬷”的语源:“俗呼母为嬷嬷。按嬷即妈㜷之转音,俗改从麽。”(㜷mí,古代齐国人称呼母亲。)明末方以智《通雅》也指出:“㜷姥诸称,皆母之转语也。”“嬷”源于“妈”,二字均基于口语音mā。民国时期《国语辞典》将“嬷”“妈”处理为一组异形词(注音字母已转用汉语拼音):
妈 mā ①母亲。②仆妇,如张妈、李妈。
【妈妈】mā·mā ①母亲。②年长妇人之称。③老妻之称,戏剧中多用之。
嬷 mā 同“妈”。
【嬷嬷】mā·mā ①同“妈妈”。②对奶妈之尊称。
宋代口语中用“大妈妈”称呼祖母或曾祖母。如“孝宗屡训妃,宜法大妈妈。”(叶绍翁《四朝闻见录·皇甫真人》)此例中,宋孝宗(宋高宗养子)在训诫儿媳(即后来的光宗皇后李凤娘),让她多向“大妈妈”宪圣皇后(宋高宗的皇后,按辈分是光宗的祖母)学习。这里的“大妈妈”指祖母。
王玲玲的《“祖母”地理称谓与历史发展》(2014)一文指出:现代汉语中“祖母”的称谓方式有4类:一是“奶”类称呼,主要有“奶、奶奶、阿奶”等;二是“婆”类称呼,主要有“婆、婆婆、阿婆”等;三是“妈”类称呼,主要有“妈、妈妈、阿妈(包括阿嫲、阿嬷)”等;四是“娘”类称呼,主要有“娘、娘娘、阿娘”等。
“奶”“娘”“婆”产生于魏晋南北朝时期,和“妈”“嬷”一样,原先表示“母亲”,后来均可称呼祖母。汉语方言中用“嬷”称呼奶奶比较常见,如吴语、冀鲁官话、胶辽官话、闽语和粤语,大多读作mɑ,只是各地声调略不相同。客家话存在mɑ和mo两读。
查《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金华、福州用“妈妈”称祖母;厦门、海口用“阿妈”称祖母、外祖母,海口还用来称母亲;广州、东莞用“阿嫲”称祖母。与此相呼应,也有用“爸”“爹”称呼祖父的。如海口用“阿爸”称祖父、外祖父,苏州用“阿爹”称祖父。

《现代汉语词典》一九六五年试用本“嬷”字条稿片。图中绿笔批注为丁声树先生字迹。作者供图
“阿嬷”读āmó还是āmà
不久前,有语言学者在媒体上呼吁,“阿嬷”不要念āmó,请说āmà;同时强调语言学界有约定俗成的规律,当方言的字和词传播开来,进入北方以后,下一版的字典和词典就得收录。
普通话审音确实有“名从主人”和“约定俗成”的原则,但并不意味着照搬方言声韵调,简单地以少数服从多数。刘丹青《汉字形音义,其音为何?》(2024)一文指出:“超时空的汉字音,不是一种固定的音值,而是所表音节的一种音韵地位。”这种音韵地位在不同时代、不同方言音系中实现为不同的具体音值,但是因同源而存在着规则性对应关系。方言词进入普通话,读音应适配北京音系,按音系规律折合。如果不顾方言与普通话的对应规律,简单地把方言音强加给普通话,将会造成标准语的混乱。
影片所使用的潮汕方言属于闽南话,称呼祖母为“阿妈”。为了区别于称呼“母亲”的“妈”,闽南话中多写作“阿嬷”,粤语中则写作“阿嫲”。中山大学曾南逸最近发表的《闽台粤琼为何把“奶奶”叫作“妈(嬷/嫲)”》一文指出,根据方言和普通话的对应规律,潮汕闽南话的“妈(俗作‘嬷’)”读阴上,“阿嬷”翻译成普通话读作“阿马”。“嬷”和普通话的“妈”是一个词,根据普通话也可读成阴平,就像“妈祖”在普通话里并未刻意读成“马祖”。文章进一步指出,如果读成阴平和上声以外的声调,既不符合方言和普通话的对应规律,也不符合普通话本身自有的读音。
同一个古代音类在不同地区有不同的语音演变规律,“嬷”的mó、mā两种读音只是方言读音差异,并非来源不同,可视为文白异读。根据语音对应规律,“嬷”在普通话中均可折合为mó或mā。
1985年发布的《审音表》仍是当前普通话审音的依据,“嬷”统读mó,“阿嬷”自然应该读āmó。考虑到这部电影的口语属性,“阿嬷”可选用白读音āmā,但不采用āmà。
《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嬷”遵照《审音表》统读规定只立mó音,单字注“见下”,未具体释义,也未收录“阿嬷”。为照顾广泛使用的白读音mā,建议“嬷”mó括注口语音,并加上释义:
嬷 mó(口语中多读mā)〈方〉义同“妈”②③,多用于称呼祖母、年老的妇女等,如“阿嬷、嬷嬷”。
可喜的是,近期出版的《现代汉语大词典》(江蓝生主编)已收“阿妈”:
【阿妈】āmā〈方〉名①妈妈。〇散见于北方、南方方言。②祖母或外祖母。〇南方方言(闽语、粤语,下同)。③尊称老年女子。
由于“妈”字主要用于“母亲”义,人们多选用“嬷”字表示“祖母”义。笔者以为,为照顾后两个义项“阿嬷”的写法,可加上提示:“‘阿妈’②③多写作阿嬷。”“阿妈”“阿嬷”其实是同一个口语词“āmā”在不同历史阶段和地域的词形呈现。
“嬷”的声旁为“麽”,是为记录当时实际语音而造的形声字。普通话审音时“嬷”统读为mó,造成了字音跟方言口语音mā的脱节。为了准确记录口语音,也有人使用“阿嫲”。“嫲”字的使用,体现了人们对汉字音义匹配的愿望,但因此增加了生字(《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未收“嫲”)。在不增收“嫲”字的情况下,建议用“阿嬷”āmó括注口语音āmā的方式处理。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4日 0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