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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黑妮(黄永玉之女)

《翡冷翠老桥》 黄永玉绘
一
1986年,爸爸得到意大利政府颁发的骑士勋章,不日就受意大利劳工银行之邀,到罗马的Academia di San Luca(圣卢卡学院)办个展。爸妈住进劳工银行安排的酒店,位于西班牙大台阶上面的The Villa(别墅)。
我们次日抵达。
好友培华住郊区,远是远了点,但他有辆令人羡慕的菲亚特500cc型汽车,全天候地载我们到处去。晚上就住在他家,一间房3人搭铺,就这么过了一个月。这种朋友上哪儿再找呢?
过了几日,在翡冷翠(佛罗伦萨)刚认识的研究生小王给我信息,他来罗马办事,想看看我爸的展览。认识此人也是碰巧:1986年年初,我在家门口的公共汽车站看见个东方模样的小孩儿,好奇地询问,果然是从中国来的。那时的翡冷翠没几个中国人。他刚到不久,住意大利人家,每周用淋浴的次数都有规定。数月没吃过中国东西了。于是我说:“我家就在斜对面,跟我来,给你煮碗馄饨?”于是,这位清瘦的南京青年跟着我,在厨房坐下,吃了一碗我包好存在冰箱冻格里的馄饨,好像汤里还搁了点儿紫菜。
听说有朋友要来拜访,正是爸妈特别焦心的时刻:那个靠它煮开水泡茶的“刚需”——电热壶坏了。
我说:“别急,一会儿来的朋友学高能物理,修个热水壶应该不是问题。”
话音未了,就听见门铃响了。
“伯父伯母……”“好”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被迎进屋坐下了。
小王后来回忆:从未遇到过这么热心的长辈。
爸妈很快把坏了的电热壶端出来。小王看了一下说:“我拿回去研究研究。”用毛巾一裹,放包里了。
爸妈等不到研究成果,我很快在市场上买到个应急的。小王带走的壶至今没有下文。
小王大名王贻芳,南京人。当时有四五名在翡冷翠学习的中国学生,住同一个单元房,选了他当学生会的负责人,我们称他“小头目”。他数年后回中国,再之后当上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所长,还是个头目。
我那时在翡冷翠上美院,开头住翡冷翠市中心,就在乌菲兹博物馆后街,之后搬至罗马门,步行5分钟可到阿诺河边。住市中心的优势包括:看展览,听音乐会,去每周放映两晚的电影俱乐部观赏片子都方便。特点也有:敲门声不断,就像小时候住北京火车站对面的时光,送人上火车,接人的,存行李的,一年到头来挂单的不在少数。而在文艺复兴的发源地翡冷翠,全世界各处的朋友,来自中国大陆、台湾、香港的,朋友的朋友,他们会突然敲门,绝望地叙述没有酒店可住,在我们厨房打个地铺也成。这些突然“袭击”的客人有的还带来菜肉,坦然地利用公共厨房制作晚餐。全然拒绝不了的忙碌,成了住在名胜中心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了不让同乡饥寒交迫,还得下面条,沏茶,铺铺盖。有时一周接待两拨客人。十年下来,到乡下过日子的向往越来越强烈,爸爸在那个节骨眼到达,他和我都喜欢乡下:有点儿地里的活儿,养些动物,想找朋友可以约,交通不很方便,没人能轻易摸上山来。我们竟然那么幸运,在托斯卡纳丘陵上找到了间农屋,待下来。
1994年初夏,爸爸和妈妈来到意大利,小住3个月。我们在做搬家的最后冲刺,500cc的老爷车菲亚特,气喘吁吁地载着物品和一只名叫“长毛怪”的灰猫往山上行进。自翡冷翠家到乡下的一路,夏天气温38度左右,长毛怪的嗷嗷声频率颇高,我得不时用言语好生安慰,以减少擦身而过的开车人的回头率。两小时后,到了达·芬奇故居,停下让车散散热。当时故居烤面包的窝棚还设有公共电话,塞硬币通话的那种。我打了个电话到山上家里告诉爸妈:“你们到露台,可以看到我们的车盘山上来啊。”我们缓缓前行,隐约看到他们俩在露台上向我们招手,那种感觉真是要多好有多好。
1994年的夏天,我忙于新家的打理。40余岁的老樱桃树结满了果子,我采摘樱桃、李子和梨,请朋友来玩,还去夏天各村举办的团结盛会吃牛排。因为那晚的舞会是怀旧专场,选那天参加,也是想爸妈跟同辈人乐一乐。华尔兹,也叫三步舞,有快,有慢。爸妈都在行。饭后清场,几乎到的人们都上场踩着音乐节点跳起来。我说爸妈干吗不也上去跳一会儿呢,爸爸不愿。眼见一位帅气的中年男士舞步优雅,很绅士地跳完一曲就邀一位女士跳一圈。妈妈又很开心地瞧着。于是我提议:“跟这位男士说一下,让他请妈妈跳一曲。”话音未落。爸爸果断地说:“不要去邀。”
爸爸之后还曾独自一人来意大利,先飞罗马,再转机到翡冷翠。不料在海关被扣下,按指令进了一间屋子,爸爸拿出我的地址和电话,表示是来探亲的。海关人员不断地重复“Money, money(钱,钱)”。爸爸之后跟我说:“我当时想,嘿,海关都那么黑,不给钱不让走啦。”爸爸想出一句英文:“No money(没有钱),只有这个!”说着掏出信用卡。没想到海关人员一看信用卡,就笑了:“OK! Go, go.(好了,走吧。)”爸走出小屋,又不知往哪里走才能找到去翡冷翠的飞机,紧走几步,撵上一位很魁梧、说英文的美国非裔妇女。一番比手画脚,人家就很帮忙地把这位中国人送到机舱口了。
到家第一个觉睡到自然醒,已经10点,卧室门口坐着六七只等候爷爷起身的猫。爸爸走下楼,跟我说:“你怎么不叫醒我呢,好家伙,一觉睡到10点。”
二
《无愁河的浪荡汉子》这个类似自传的长篇,开始以《蜜泪》为题,在湖南的《芙蓉》双月刊上连载过。在意大利安静的乡下,爸爸从头写“无愁河”,又多了不少细节。爸爸跟我聊起这个长篇,说得另起个名,莎士比亚有《温莎的风流娘儿们》,那不如用“浪荡汉子”对一对,跟莎士比亚开个玩笑。
上午写“无愁河”,下午画画。理性地处理艺术创作之间的关系,很有点德国人的劲头。
我要上班,一大早烙个发面饼,里头放些肉松或肉馅,中午爸爸用烤面包的电炉一热,就着泡好的铁观音茶,午饭很易解决。园子里转悠几圈,看看樱桃的长势,还有梨和李子,这样的日子似乎特别适合70余岁的爸爸。下雨时他还背着从凤凰带来的竹匣在地里捡蜗牛。我们下午到家,锅盖缝里冒出豆豉辣椒炒蜗牛的香气,爸爸有点得意地说:“要是找到电饭锅的电线,饭都能做好,我们摆上碗筷就能吃啦。”
从《蜜泪》到《无愁河的浪荡汉子》之间有个过渡的调整,也就是重新编排。20世纪90年代中期,在乡下农屋的二楼写“无愁河”,爸爸不时遇到坎儿,卡住了。早上到园子樱桃树下遛了个大圈,他进屋宣布:“谁都别跟我说话,就当我是透明的。”
“知道了。”家里人、狗、猫都各自为政,不去打扰他。中午时分,他哼着歌下楼,跟诸位打招呼。大家一时还没缓过劲儿来,只当他透明,不去理会,他就有点着急地说:“我在这儿呢。”好像小孩儿玩捉迷藏,藏了半天,不见有人找,只好自己跑出来。
二楼传来哼曲声,我就知他写顺了。于是爸爸下楼喝茶聊天,聊的不一定跟“无愁河”有关。有时把写好的稿拿给我看,写到哪儿了呢?我也会问。
“哦,我的爷爷,也就是你的太爷,在北京为熊希龄打理香山慈幼院几十年,60余岁告老还乡,走水路到沅陵,再乘轿子,带着他在京城几十年积累的身家,浩浩荡荡地往凤凰缓缓行进,时不时有人往凤凰家里,向我爸(书中的幼麟)报信:过了麻阳……快到暖风洞了……”
“那你……”我赶紧问,“又是在哪儿等着呢?”
“我……还没出生呢。”爸爸说。
表爷爷沈从文在《湘行散记》中提到他表哥——我的爷爷时这么写:“三表哥随同我大舅父在北平、天津见过大世面的……表哥是一个富于美术思想的人,他会用彩色绫缎或通草粘出各样乱真的花卉,又会绘画,又会弄有键乐器;性格呢,是一个又细腻,又懦怯,极富于女性的,搀合粘液神经二质而成的人。表哥常说笑话逗我,北京戏院里梅兰芳出场前,上千盏电灯一熄,楼上楼下包厢里,到处是金刚钻、耳环、手镯且常有阔人掉落金刚钻首饰……”
读爸爸的文章,也会想到表爷爷形容的那位表哥。爸爸说:“要是爷爷再坚持4年,等我1950年回凤凰就好了。”我没见过的爷爷不仅细腻或懦弱,也很硬气,自尊心超强,或因不愿求人,宁可守在青浪滩饥寒交迫至生命尽头。
三
自从用了“无愁河”当题目,上海的《收获》双月刊就开始连载,一期两万余字,还得画插图。像小学生交作业,快到交稿又还没完成总会紧张,但绝不粗制滥造,写得不满意就撕掉重来,或用墨水全部涂黑,打叉;或剪掉不要的,再粘到连接处,因此还得准备糨糊。有时一张稿纸就像早年间糊的裱褙。
住意大利乡下跟住北京郊区反差特别大。在北京,即使是住郊区,朋友也能摸上门来,日子有一半跟朋友度过,不是一两位朋友,是一帮一帮的。而在意大利呢,你得招朋友来。他们来一次,就会回请你一次,来往来往,就在于此。
妈妈来了没几日就不愿意了,乡下家里再怎么好也没用,因为不能“噌”一下就到市中心逛街。开车虽然5分钟到小城中心,却只有五六个铺子,三两家咖啡馆,她还得等我们开车。
爸爸称妈妈为“写信大王”,无论身在何处,只要一落脚,她就开始分别给在美国的大姐、加拿大的二姐、印度尼西亚的三姐、广州的三个妹妹、五弟、表哥、外甥、爸爸的弟弟写信。信封扔进钉在我家墙上的红信箱里。妈妈皱着眉头,左右打量着这个钉在自家外墙上的红色信箱,相当怀疑。第二天我就截住邮递员把情况一说,他特别理解。于是,我把妈妈请到信箱前,邮递员用手势比画着,拿钥匙打开信箱,妈妈眼瞅着她写的信噼里啪啦掉进了邮递员的布袋里。邮递员接着比画说下山就发到邮政中心,当晚可到机场。妈妈看完整个过程,仍是不忿。或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相信自己的心吧。哥哥生日将至的九月中旬,妈妈回了香港。
爸爸过日子离不开书,我这边除了文选、诗词等,还有一直订阅的杂志存货:《十月》《收获》《芙蓉》《花城》……爸爸翻看,喜欢武汉的池莉,北方的毕淑敏,我说不妨也读一下王朔的《我是你爸爸》。之后他有了个总结:音乐当数崔健,文学就看王朔的了。在他这个年纪,偏爱王朔作品的还有巴金先生的好友潘际炯,他一听爸爸对王朔的作品感兴趣,立即把《王朔文集》寄来了。
这边的生活跟中国特别像。我不在家时,邻居会过来帮忙喂猫狗。春天,回家会看到门外的一篮樱桃,柿子树底下的马可冲着我说:“我家樱桃是那种深色肉厚的,跟你们的不一样,尝尝就知道了。要是你们也给包包吃一些的话那就太好了。”马可是包包的干爹,包包是一只白牛㹴。
我们去上班,开车回家一共要拐42个弯,这是爸爸告诉我的。他要是不数,我又怎会想起。下班开车返家,有时天已擦黑,爸爸牵着包包,坐在第40个拐弯处的石头上等我。
爸爸到底来过意大利多少次呢?1991年、1993年住翡冷翠,《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就是那个时期完成的。在乡下这边的农屋,1994年夏天他住了3个多月,1995年时间长些,1996年初夏到此住至秋凉。爸爸不是每年就是隔年来一次,直到有了北京郊外的万荷堂。宽敞的工作环境,让他定下心来画画,写“无愁河”。人民文学出版社第一次出版《无愁河的浪荡汉子》第一部分《朱雀城》共3册,父亲那年90岁,觉得是个人生的起点,要加倍努力,把这个长篇写完。
爸爸写第二部《八年》的时候,我们住顺义。爸爸在书房里写,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帮他,为他录入写完的部分。一天下午两点多,过了饭点还不见他出来。我敲门进书房,他望着窗外说:“我写到那时上学学不好,日本人打过来,想回凤凰又回不去,想念父母和几个弟弟,就哭了……我写到这里好难过啊,就也哭了。”
记得他还说过:“人如果被感动,就能做得更好。不感动,嘿嘿……”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2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