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李蕾

　　近日，电视剧《主角》收官，观众直呼“太好看了，舍不得”。观众舍不得的，不只是台上的“主角”，还有那些算不上“主角”的人物——为展示秦腔吹火绝技吹尽最后一口气、溘然倒在台上的老艺人苟存忠；与人争了半辈子“A角”的米兰；血性莽撞、勇于追爱的刘红兵……6月10日，在国家广播电视总局举办的电视剧《主角》创作座谈会上，主创们不约而同地感慨：“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舞台的主角。”

电视剧《主角》海报。片方供图

　　尊重每一个角色

　　《主角》改编自陈彦荣获茅盾文学奖的同名小说，以秦腔名伶忆秦娥半生的艰辛与辉煌为主线，串联起几代秦腔人的悲欢离合。该剧艺术总监、胡三元的饰演者张嘉益用“接纳”与“理解”两个词概括整个团队的创作态度。尊重每一个角色的生命轨迹，承认人物的多面性、局限性，让不同的观念、不同的人生在故事里自然碰撞，力求还原最真实的人间百态。如实呈现普通人经历的坎坷与坚持，直面人生的遗憾与伤痛。他的表述朴素而笃定：“接纳帮助我们客观还原了复杂人性，理解则让创作拥有温度。”

　　这种创作态度落实到具体层面，首先体现为一种克制。改编之初，原著作者陈彦鼓励主创团队打开思路、大胆创作，主创团队却反而先给自己立下规矩：不拍悬浮的爽剧，不刻意制造戏剧冲突，踏踏实实把原著的思想内核拍出来。导演李少飞的目标很朴素，就是不魔改、不注水。“我们只想还原真实，还原忆秦娥从一个普通的放羊娃，一步步吃苦、隐忍、挣扎、成长，最终站上舞台的一生，也还原戏班里一众老艺人，以及台上台下那些小人物的悲欢起落。”

　　对演员而言，还原原著的思想内核则意味着全身心投入与付出。饰演苟存忠的演员孙浩为这个角色训练了两个多月。此前从未接触过秦腔的他，为了展现人物的精湛绝活，一度焦虑到半夜爬起来练水袖，更跟着老师一口口“死磕”吹火，最终硬是练到能连吹八十多口。“苟存忠的身上有一种极致的纯粹，他把生命都给了秦腔。如果我不能诠释得足够好，就是愧对了他。”这不只是职业的责任，更是一份与人物隔着时空的承诺。

　　饰演封潇潇的翟子路用笨方法演戏，走进角色里，思他所思、想他所想。有天下午，没有他的戏，他便坐在片场的小土坡上，让阳光洒在身上，让时间慢下来，心也跟着慢了。“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生活的日子，开心自然，没有那么多杂念。用身体感受这片土地，用自己的时间去体会那个时代，是我认为最直接、最质朴的方法。”

　　忆秦娥的饰演者刘浩存则走了一段漫长的心路旅程。为了读懂这个人物，她一点点走进忆秦娥的内心：“起初我只觉得她苦，放羊苦，练功苦，学戏苦，烧火亦苦。越往里走，越读出她身上一种奇特的矛盾，钝在人情世故里的不谙机巧，灵在对秦腔艺术的天生悟性。她练就了沉得下去、静得下来的定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无人知晓的沉淀，终成了她最坚实的铠甲。”

　　三种入戏的方式，三条通向人物的道路，却表现了同样的创作诚意。正如孙浩感叹的：“观众爱的不只是一个角色，而是他们身上所承载的善良、隐忍与坚守。折射出的，是整个剧组共同灌注进去的力量。”

　　正是因为创作者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物，“主角”二字在这部剧里有了更深刻的内涵。编剧京榆最难忘的，是剧尾的一句台词：“主角是什么，忆秦娥终于想明白了，不是站在舞台中间的才是主角，每一个在生活中硬扛着没倒下的都是。”

　　演员窦骁则从他饰演的人物刘红兵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主角”的活法：“他有独一份的干净和阳光，无论环境怎么变，始终赤诚。认准了，就是认定了。哪怕命运给了他们家庭沉重的压力，他的眼睛依旧向上看，永远向阳生长。这种精神，是我从这个角色身上学到最宝贵的东西。”

　　让平凡的坚守被看见

　　观众的回应，恰是对这份诚意最好的奖赏。苟存忠吹火谢幕那场戏，弹幕里充满了“恭送苟师”“苟师一路走好”之类的话语，观众为一个虚构的老艺人动了真情；网友给刘红兵起了“碎碎冰”的外号，那份喜爱里藏着几分心疼；花姨儿子让她出钱买房却不让她住，评论区里骂声一片，字里行间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揪心。李少飞分析这部剧受欢迎的原因，是善良的观众从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身上，看到了他们自己。这大概就是优秀影视创作最动人的时刻。

　　让观众动容的，不只是这群在命运里顽强拼搏的“普通人”，还有他们所守护的那门古老艺术。许多年轻观众第一次通过荧幕看见《游西湖》《打焦赞》的精彩片段，吹火、卧鱼等绝活在社交平台刷屏，有人专程赶去剧场看戏、试穿戏服。饰演米兰的演员王晓晨对这份喜爱有着切身体会。她9岁离家学戏，此后六年封闭式训练，寒冬凌晨吊嗓子，负重穿戏服练身段。这些经历让她对剧中每一个为艺术付出一生的人物都多了一份近乎血脉相连的理解。“有一天拍戏到凌晨，一个秦腔老前辈握住我的手，激动地说，我们守了一辈子的秦腔，终于借影视剧被观众看见了。这句话让我意识到，这部剧承担的，远不只是讲好一个故事，更是让一代秦腔人一生的坚守被更多人看见”。该剧戏曲总顾问、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党委书记李梅也感慨，流量终会退去，而真爱不会中断。《主角》给了秦腔一次被看见、被发现的机会。而我们要做的，是让看见变成欣赏，让欣赏变成热爱，让热爱变成传承。

　　座谈会上，主创们反复提及“要尊重每一个人物，也尊重每一位观众”的创作态度。戏里没有配角，生活里也一样。每个在寻常巷陌里认真活着的人，本就是自己人生的主角，而创作者能做的，就是让这一个个“主角”，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记住。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2日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