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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世界的尽头开辟最小的园子——读《草木深》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6-11 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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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张执浩(湖北省作协副主席)

  在笔者看来,相较于世纪之初网络诗歌兴起时的“狂飙突进”,当下的诗歌现场似乎正步入一个调整与沉淀期,昔日那种鲜明的青春蛮力与语言锋芒在一定程度上有所消退。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我遇到了《草木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

  这部装帧雅致的诗集,收录了诗人育邦近年的二百四十余首作品,完整呈现了他的诗学努力。作为“70后”诗人中有代表性的一员,读者或易将其归入“江南文人”一脉。但细读此集便会发现,此类归类或许过于轻便,反而遮蔽了育邦诗歌独特的精神质地——它根植于江南文脉,却跳脱出古典书写的窠臼,弥漫着鲜明的现代意识。简言之,一种深植的漂泊感与生存的不确定性,构成了这部诗集的精神基座。因此,我们看到诗人并不回避那些氤氲着江南气息的词汇,却通过将其置入鲜活的当下语境,为之重新赋能,让它们发出清晰而确切的当代声音。

  诗集分为五辑:“到东坡去”“水绘的永夜”“归去来兮”“通往寒山的路”“完美世界”。这种编排体现了诗人对整体结构的掌控,使散落的诗篇在规束中获得了内在的秩序与整体美感。作为书名的同题诗《草木深》,是献给杜甫的一首短制,全诗仅八节十六行。在某种意义上,这首诗奠定了全书的基调:表面平静、宽阔,内里却暗流涌动。“哀愁的祭坛,一朵停云,/在头顶上徘徊,从未离去。//你从渺小的群山走出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永久那么久。”在诗人低回的哀告声中,那些被历史、文化与时日稀释的个体命运,重新凝聚,弥漫于我们时代的天空,迫使读者在回望中,努力寻找心灵的对应。育邦的许多诗篇,正是在进行这种寻找,或曰在精神的酬唱中完成与他者的情谊交汇:“到东坡去,到世界的尽头开辟最小的园子。”(《到东坡去》)也正是在这种通融与对话中,诗人回到了写作的本源意义:写诗,便是为了寻亲访友,在茫茫人世中辨认同气相求者。正所谓“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唯有将个体生命纳入广阔的集体意识与精神谱系,文学传承的意义方能显现,而“世界的尽头”也由此变得辽阔。从屈原开辟的诗歌之道,经由杜甫、苏轼、陶渊明、徐霞客、陈寅恪、昌耀……乃至维特根斯坦、奥登、卡夫卡等人,这条道路最终通向我们此刻亲历的诗歌现场。

  在育邦的写作中,我们看到在经历漫长的游历、彷徨与摸索之后,他带着满身尘霜,回到了能让身心安顿的家园,并从万千草木中“认出了我的一位父亲”:“我从树上下来/我认出了我的一位父亲”;“我从花中走出来/我认出了我的一位父亲”;“我从石头里走出来/我认出了我的一位父亲”;“我从火苗中走出来/我认出了我的一位父亲”(《我认出了我的一位父亲》)。但我更愿意相信,育邦所“认出”的这位父亲,与其说是被动的寻获,不如说是主动的创造。正如克尔凯郭尔所言:“愿意工作的人将生下他自己的父亲。”诗人清醒地意识到,在与生活、与时代达成和解的过程中,保持一份慈悲与怜惜是何等重要。“迎接日渐衰老的夕阳/它简朴得如一滴清水/凋零,流逝/却拥有寂静”。正是在这般寂静之音里,诗人重返他所熟悉的江南,融入了那灵性充盈、恍如天启的山水画卷,完成了“从悉达多到佛陀/他又重返悉达多”(《悉达多》)式的精神循环。这般顿悟,也开启了他写作的新阶段。

  诗集中收录的《薄伽梵说》《低飞》《辋川诗草》和《七月》四首小长诗,展现了诗人处理传统与现实题材时娴熟的语言技艺。诗中某些片段巧妙调动光影元素,大量如梦似幻的场景,经由诗人呢喃般的絮语,氤氲成一幅幅精微的画面。诗人对待写作的态度,也是他对待世界与人生的态度。在育邦这里,不确定性并不意味着游移不定;相反,他的克制以及从简省中生长出的心力,使其诗歌在面对这种不确定性时,葆有一份独特的淡定与从容。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1日 11版)

[ 责编:张悦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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