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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宏(中国教育电视台原副台长、中国视协智能视听艺术委员会会长)

资料图片
古今中外,以马为题材的文艺作品数不胜数。但大多数作品中的马,都是“被看”的客体,成了人类情感的容器。纪录电影《马到功成》另辟蹊径,试图为马立传,让马成为它自己。这不是说影片没有情感表达,恰恰相反,影片充满情感。但这些情感不是“借马说人”,而是从马的真实行为中自然生长出来。少女珠拉与白马兔来的信任,是在日复一日的陪伴、抚摸、共同奔跑中真实发生的;印第安“马语者”柯雷森与烈马杰达的和解,是一个被遗弃的生命在另一个生命的耐心陪伴下重新学习信任的过程。
要为马立传,首先要改变“看”马的方式。影片的镜头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平视,甚至仰视。在展示兔来出生半小时就站起来的段落时,摄影机放在与马驹视线齐平的位置,我们看到的不是“小马真可爱”,而是一个新生命用尽全力对抗地心引力,富有尊严的时刻。影片还多次出现马直视镜头的特写,比如疗愈马迪格比温顺的眼神、美洲野马鲁迪捍卫家族时凌厉的眼神。这些凝视使观众意识到,镜头对面是一个个有意志、有情感、有尊严的生命。
更进一步,影片通过马背摄影机把观众从旁观者变成了亲历者。传统自然纪录片的美学基础是“观察”,摄影机是隐形的、客观的旁观者之眼。《马到功成》则以马背摄影机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具身体验。画面随着马的奔跑而起伏、颠簸、转向。观众就像坐在马背上一样,随着马的每一次加速,肾上腺素飙升;随着马的每一次急停,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这种把观众的身体“代入”马和骑手的身体,形成了一种跨物种的运动共情。
在叙事结构上,这一理念同样得到贯彻。八种马、六个国家平行推进,形成具有“复调”特征的有机整体。每个故事都有自己的主题声部:蒙古马是“耐力”,美洲野马是“忠诚”,阿拉伯马是“速度”,荷兰骑警马是“勇气”,疗愈马是“灵性”,卡拉巴赫马是“传承”,普氏野马是“自由”……这些声部没有主次之分,各自奏出属于自己的旋律,最终汇成关于“马”的完整交响。
在美学风格上,影片更将“让马成为它自己”升华为一种东方式的生命哲学。首先是留白。普氏野马放归段落,从开栏到马群渐行渐远,除了解说词,更多是风声和马蹄声。不是“没话说”,而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创作者信任观众的感受力,也信任马本身的表现力。其次是克制。柯雷森与杰达“心意相通”,却只有轻轻地蹭了一下脸;珠拉比赛结束,没有欢呼、没有痛哭,父亲只说了一句“他俩(珠拉和兔来)平安就好,我女儿真勇敢”。情感越克制,越浓烈。再次是目送。从野马放归的目送,到父亲目送女儿远去的背影,目送意象反复出现,传达出一种东方式的爱的哲学:尊重每一个生命的独立性,不占有、不控制,只是守望。最后是谦卑,一种听觉上的谦卑姿态。传统商业大片的声音逻辑是以“人的感受”为中心,什么重要就把什么放大,爆炸要震耳,配乐要铺满。《马到功成》反其道而行,把环境声放在与主体声同等重要的位置。在巨幕版的3D空间音效中,风从左侧吹过草地,水流从右后方淌过,远处马群的嘶鸣若有若无,这些听似“不重要”的声音被完整保留。因为马不是活在真空中,它是环境的一部分,尊重马就要尊重它赖以生存的整个生态。这种“不突出主体”的声音设计,恰恰是对人类中心主义听觉习惯的解构。这些美学风格让人想起南宋画家马远的《寒江独钓图》,画面大片留白,一叶扁舟,一个渔翁,意境在画面之外。《马到功成》的美学,正是“画外之意”的当代影像转化。
当创作者愿意退后一步,不把马变成隐喻,马获得了作为马的尊严。这或许是纪录影像所能抵达的更高境界:不是记录我们想让世界成为的样子,而是记录世界本来的样子。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0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