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赞平（浙江工商大学特聘教授、人文学院浙江金石之路研究中心主任）

　　浙派金石学是清代中后期影响全国金石与印学的核心流派，相较于京师金石的官方正统范式、皖派金石的义理文雅取向，浙派金石学形成了独树一帜的乡邦金石与布衣金石双重学术特质。乡邦金石以两浙十一府田野遗存为根基，依托系统性地域金石文献，构建起“以物证乡、以乡补史”的实证体系；布衣金石以民间布衣学人与山野印人为核心主体，秉持无功利、重躬行、求真求实的治学品格，突破传统官学的僵化影响。二者互为体用、深度共生，共同塑造了浙派金石学重田野、重实证、重质朴、重文脉的品质，不仅成就了清代浙派金石学的鼎盛格局，更为近代古文字学、考古学等范式转型奠定了重要基础。

　　浙派金石学的地域根基与文献体系

　　所谓“乡邦金石”，是浙派金石学区别于清代其他金石流派的基础性特质。其核心内涵为：以两浙十一府地域为研究范围，以本土散落碑刻、摩崖、砖瓦、墓志、造像题记等乡土遗存为核心材料，通过全域田野寻访、实物拓录、文字考释、方志互证、体系汇编，形成的地域性金石考据体系。其核心治学品格体现为：立足乡土、亲历田野、以物证史、补续乡脉。相较于传统金石学偏重庙堂重器、名家碑刻的精英化取向，浙派乡邦金石主动下沉乡野，关注细碎、小众、濒危的民间金石遗存，拓宽了清代金石学的研究视野与材料边界。

　　乡邦金石的首要特征是田野亲历、全域普查、抢救濒危。两浙地域辽阔，浙东越中、台州、宁波，浙西杭嘉湖，浙南东瓯、括苍等地，山水幽深、古迹散落，大量金石遗存隐于山野古寺、荒阡旧邑，多无官方著录、濒临湮灭。浙派学人摒弃书斋案头治学习气，坚持亲至其地、亲观其石、亲拓其文，开启持续性地域金石普查。浙派开山巨擘丁敬终身隐居钱塘，遍历西湖群山、钱塘旧迹，清理残碑、摹拓题记、考释文字，积数十年之功编撰《武林金石记》，系统收录杭州地区汉至元代乡土金石遗存，开启浙江乡邦金石系统性整理的学术传统。被称为乾嘉时期“访碑第一人”的黄易，接力丁敬未竟事业，搜访大量摩崖与墓志资料，著成《武林访碑录》。

　　乾嘉以降，浙派乡邦金石逐步形成分域深耕、一地一志的成熟文献体系，涌现出越中、台州、东瓯、括苍四大片区专属金石专著，配合省级总志，构建起“全省总录—府域专志—县域补遗”的学术谱系，也是浙派乡邦金石的核心文献支撑。

　　其一，越中金石文献体系。清人杜春生编撰《越中金石记》十二卷，专录绍兴越中地域汉至元代碑刻、摩崖、墓志、题记。该书详载原石形制、文字内容、存佚状况，精准订正《会稽志》《宝庆续会稽志》等方志讹误，对浙东唐诗之路摩崖、会稽秦汉刻石的整理尤为专精，奠定越中作为浙派金石核心腹地的文献基础。其二，台州金石文献体系。清黄瑞《台州金石录》十三卷、《台州砖录》，首创台州碑刻、砖瓦分类著录体例，系统梳理临海、天台、仙居、黄岩等地金石遗存。该书校正台州汉代建置与风土记载疏漏，保存大量汉代纪年砖文实物史料。后续杨晨《台州金石略》一卷接续补遗，完善台州乡邦金石时序谱系。其三，东瓯金石文献体系。清戴咸弼撰、孙诒让校补《东瓯金石录》十二卷，专录温州地域汉宋元金石遗存，填补浙南温州金石著录空白，完善两浙全域金石体系。其四，括苍金石文献体系。清李遇孙《括苍金石志》十二卷、邹柏森《括苍金石志补遗》四卷，专录丽水地域西晋至元代深山石刻。处州地处浙西南边陲，金石遗存隐匿深山、历来鲜有著录，李氏首次系统普查收录，邹氏接续补阙正误，完整保存浙西南边陲乡土文脉，实现两浙十一府全域覆盖。

　　在省级总志层面，阮元抚浙期间编撰《两浙金石志》十八卷、补遗一卷，集清代浙江乡邦金石之大成。该书整合各地田野成果，分门别类、编年考订，将碎片化乡土遗存整合为体系化学术资源，标志浙派乡邦金石从民间零散寻访走向规范化、规模化的学术研究。

　　乡邦金石的核心学术价值在于以乡证史、补正史阙。传统正史聚焦王朝大政、帝王将相，对地方基层制度、乡贤忠义、地域沿革、民间风俗记载简略且多有避讳讹误。浙派学人依托乡土金石实物，实现乡史补国史、实物证文献的学术突破。全祖望依托浙东碑志摩崖，考证明末浙东忠义士人事迹，弥补清代官修史书的遮蔽与删改；严可均以砖瓦碑刻文字勘校古籍、辑录佚文，极大丰富了上古至六朝文献体系。可以说，乡邦金石为浙派考据学提供了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实物材料，是浙派学术扎实厚重、区别于空谈义理学派的根本原因。

　　浙派金石学的民间主体与独立精神

　　如果说乡邦金石是浙派金石学的物质根基，布衣金石则是其精神灵魂。所谓“布衣金石”，指浙派金石学以终身不仕、淡泊功名的布衣文人和民间印人为核心主体，也包括部分官员摒弃官场功利、脱离学府依附，以独立人格、纯粹初心开展金石考据与篆刻创作的学术传统。相较于京师、皖派多由仕宦名流、官方学者主导，浙派以布衣群体为核心的主体结构，造就其非功利、重实证、敢革新、守本真的学术品格。

　　布衣金石的首要特征是主体的民间化和治学的纯粹性。乾嘉主流学界治学多服务于科举仕途、官方评价，而浙派核心人物多终身布衣、隐居乡野。浙派开山者丁敬终生不仕、隐居钱塘，以寻访金石、考据文字、研习篆刻为毕生事业，被后世誉为“布衣宗师”。西泠八家中蒋仁、奚冈皆终身不仕，展现出淡泊名利的文人风骨；殿军钱松虽清贫困顿，却毕生潜心金石，为流派注入全新活力。

　　布衣金石的核心治学特质是重躬行、重实证、不盲从。布衣学者无官方典籍、名家拓本、宫廷重器的便利条件，只能依靠亲身寻访、亲手拓录、反复比对、多方互证，由此养成“无征不信、亲历为实、孤证不立”的严谨学风。元明以来篆刻脱离秦汉古意、雕琢浮华。丁敬以布衣独立胆识，立足两浙民间玺印、秦汉砖瓦的质朴气韵，独创短刀顿挫的切刀法，印风苍劲古拙、质朴厚重，力挽元明篆刻颓风。张廷济以布衣之身深耕金石考释数十年，每得一器一拓，必参校方志、正史、文集多方互证，其《清仪阁金石题识》订正前代金石著录数十处讹误，成为清代布衣实证考据的典范。洪颐煊、严可均、黄易诸人，皆坚持“实物为先、文献为辅、无证不立”的治学原则，彻底摒弃空疏臆断的陋习，铸就浙派实事求是、严谨笃实的学风。

　　同时，布衣金石具备极强的包容性与创新性。官方金石学受制于正统规范，范式较为固化，难以突破传统。浙派布衣学人扎根民间，视野开放、思维灵动，善于吸纳乡土金石砖瓦文字的朴素意趣，不拘名家成法、不固守旧格，持续推动流派迭代革新。西泠八家传承百年，代代出新，各有突破，各具面貌。晚清名家吴昌硕早年寒门治学，深耕浙江金石，以雄浑朴厚的金石气韵贯通诗书画印，实现浙派金石学的近代升华。可以说，布衣群体的接续坚守与创新，让浙派金石两百余年绵延不绝、长盛不衰。

　　从内在逻辑来看，布衣金石塑造了浙派金石学的学术品格与艺术灵魂。若无浙派金石学人的独立人格、实证精神与创新胆识，即便坐拥丰厚乡邦金石材料，可能也只会停留在器物汇编、文字校勘的浅层整理，无法形成体系化、有思想、有风骨的独立学派。布衣金石的民间立场、求真意识与纯粹志趣，是浙派深刻影响清代中后期金石印坛的关键因素。

　　乡邦金石的田野实证性、地域系统性，与布衣金石的民间独立性、治学纯粹性，是浙派金石学区别于清代其他金石流派的两大核心特质，实现考据学术性与艺术审美性的深度统一，成为清代体系最完整、生命力最持久、影响力最深远的金石学派之一。浙派双重特质的治学传统，亦深刻影响了中国近现代学术转型，其“地下实物与纸上文献互证”的实证路径，为现代考古学、古文字学等研究提供了宝贵范式借鉴；而其扎根乡土、守护文脉、求真务实的精神内核，至今仍是推进地域文化研究与民间学术发展的宝贵思想财富，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启示意义。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8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