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争鸣】

　　作者：郑铁生（天津外国语大学二级教授）

　　1791年，程伟元、高鹗以卓越的眼光，广为收集、精心整理了一部旷世杰作《红楼梦》。程本《红楼梦》问世后风靡世界，受到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的人们喜爱。1927年程乙本作为新文化运动中白话文的典范被普及，是《红楼梦》大众阅读历史最久也是最佳的版本。笔者认为，程本《红楼梦》的传播和阅读，为中国文学在世界之林赢得举世无双的盛名和不朽的地位，是《红楼梦》其他任何一个版本都无可比拟的。

　　20世纪80年代初，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中国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以庚辰本替代了程本的前八十回。笔者曾向《红楼梦》校订组牵头人冯其庸先生请教，他认为以庚辰本作为《红楼梦》校订本的底本最好。原因之一是，庚辰本底本是乾隆二十五年的，距离曹雪芹去世只有两年（曹雪芹卒于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是最接近作者亲笔手稿的完整本子。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比这更早的曹雪芹生前的改定本。原因之二是，它有七十八回，甲戌本是十六回，己卯本是四十一回又两个半回，所以说，它也是最完整的一个本子。为此，红楼梦校订组决定采用庚辰本为《红楼梦》的底本。

　　如何看待《红楼梦》程本和庚辰本的不同？且看前人的观点。胡适把程甲本、程乙本、甲戌本、庚辰本、戚序本等，都看作是《红楼梦》版本的不同形态。1961年5月18日他在《跋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影印本》里说：“这是《红楼梦》小说从十六回的甲戌（1754）本变到一百二十回的辛亥（1791）本和壬子（1792）本的版本简史。”胡适认为《红楼梦》不同版本在版本史上各安其位，各有价值。他既十分重视1927年以来发现的脂本，又竭心尽力倡导程乙本作为《红楼梦》的普及本。同时，他把研读诸脂本看作是学者、专家的事，是“小众学术”，上穷典籍，下考文物，举凡涉及曹雪芹及其创作的一纸一石，哪怕几张残叶都应孜孜以求。而程乙本的普及则是缘于“大众欣赏”的需要，因为只有一百二十回的程本《红楼梦》，才具有完整的结构和故事形态，才能独秀天下。

　　程本《红楼梦》作为大众阅读的最佳版本，二百多年来经受住了历史的检验。《红楼梦》在未被读者解读之前，是一种雪藏状态的审美现实，是潜在的艺术世界，是开放的心灵家园。只有通过读者的欣赏和解读，才能成为有生命的审美现实，才能进入读者理解的意向结构之中。如今《红楼梦》唯美的艺术世界、深刻的人生意蕴和灿烂的历史文化能够展现在世界之林，都是程本二百多年来传播之功，也唯有程本能够做到这一点。

　　但如何从理论上论证程本的优长，是一个极其宏大而又艰难的课题，红学百年以来许多学者都在不断探索。叙事艺术完美的作品，其叙事的每一点，在整体结构中都蕴含着特殊意味。《红楼梦》回目是整体结构最凝练、最集中、最概括的体现。每一章回结构的整体性和叙事的肌理往往是作者提炼和凝缩回目文字的叙事根据，“以一目尽传精神”。因此，笔者曾从回目着手，判断《红楼梦》程本与脂本不同回目叙事形态和审美价值的高下优劣。

　　《红楼梦》诸版本中唯有程本具有整体性。而诸脂本有多少回，就和程本相比对多少回。依据这样的原则，分出下列三种情况：

　　（一）程甲本与程乙本回目大都相同，其中有区别的第七回、第十四回、第一百一十四回几处，程乙本都优于程甲本。如第七回程乙本“宴宁府宝玉会秦钟”，时空地点明确，优于程甲本“赴家宴宝玉会秦钟”，“家宴”内涵过于模糊；第十四回程乙本“林如海灵返苏州郡”，比程甲本“林如海捐馆扬州城”通达。“捐馆”是古汉语词语，语义晦涩。

　　（二）程乙本与庚辰本不同的回目，有第三回、第五回、第八回、第九回、第十四回、第二十五回、第五十回、第五十六回、第六十一回、第六十八回等，这些章回叙事内容基本相同而回目有异，但程乙本的回目优于庚辰本。如第三回程乙本下联“接外孙贾母惜孤女”，人物关系明确，一个“惜”字透出了贾母当时的心态和黛玉的境况。黛玉进贾府之由是“孤”，用她父亲的话来说，“年又极小，上无母亲教养，下无姊妹扶持；今去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当她进贾府，“只见两个人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知是外祖母了，正欲下拜，早被外祖母抱住，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程乙本回目既准确又传神。而庚辰本“林黛玉抛父进京都”，“抛父”二字不仅改变了林如海送黛玉去外婆家的初衷，还扭曲了黛玉当时的心态和情感。再如第二十五回程乙本“魇魔法叔嫂逢五鬼”，其中“叔嫂”一词庚辰本为“姊弟”。“姊弟”表明的是年龄、性别的差异，而“叔嫂”强调的则是血缘和伦常的关系，以之指代凤姐和宝玉更确切。

　　（三）程乙本与甲戌本、戚序本、梦稿本、舒序本、眉本、甲辰本、蒙古王府本、列藏本诸脂本不同的回目比对中，无论是涵盖章回文本叙事内容，还是炼字炼意，程乙本都优于诸脂本。

　　从回目这一视角探讨《红楼梦》程本与脂本的异同，虽是一个小的视角，但却从整体性的视域洞悉了程乙本之优长。

　　程乙本最伟大的贡献，是完成了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衰败史，实现了《红楼梦》悲剧的美学价值。而悲剧最后的重要叙事，恰恰是脂本缺少的“后四十回”。因为前八十回只展现了“四大家族”的三种叙事形态。

　　第一种，百年望族贾府，从贾母、王夫人、凤姐、贾政等，到宝玉和姊妹的主体叙事，密针细线地编织贾府的故事，围绕“可卿出丧”“元春省亲”“魇魔法”“宝玉挨打”几件大事，写了五代人中死去的和活着的老爷、少爷们；写了几辈成群的妻妾、小姐、丫鬟、婆子等；写了几个青年男女的婚姻和爱情的悲剧，写到第八十回也只是暴露了诗礼簪缨、富贵豪奢的贾府“虚架子”撑不住了，“内囊尽上”，并没有出现悲剧的下场。

　　第二种，史家和王家是潜隐叙事，从来没有走到前台，只是作为贾府的大背景点缀、穿插和皴染。先说史家是最早衰败的家族。史湘云来贾家串亲戚时流露出史家点滴现状，却透露着史家的衰败。王家靠着凤姐的叔叔王子腾是封疆大吏，像影子一样罩着王家，支撑着薛家，到第八十回王家还处在颐指气使时期。

　　第三种，薛家的叙事是潜隐叙事与主体叙事的合一，是两栖叙事形态。前八十回表现为潜隐叙事，薛姨妈、薛蟠、宝钗虽在《红楼梦》的故事中反复出现，但却没有自己的主体行为。而第七十九回之后就大不一样了，薛姨妈前后操办了三件婚姻大事，一是为侄子薛蝌娶了一个媳妇，二是为薛蟠娶了夏金桂，三是让宝钗和宝玉完婚，件件都是“成家立业”的大事。当薛蟠因杀人被拘，薛家还一直用大把的银子“捞”薛蟠。这标志着薛家在《红楼梦》后四十回进入主体叙事，形成以薛蟠“太平命案”为脉络的薛家叙事的独立时空。其基本特征是：其一，薛家在《红楼梦》后四十回与官场权钱交易的空间转换，展现了官场结构性的腐败，拓展了“四大家族”的社会和历史内涵。其二，薛家与贾家共同包装了宝玉和宝钗的“金玉良缘”，兑现了传统文化中的“父母之命”，孕育了传统潜意识浸润下的“李纨第二”，宝钗重蹈青春守寡、养育儿子的老路。这从精神世界揭示了《红楼梦》悲剧的文化内涵。其三，薛家、史家、王家都是贾府社会关系网中的一个网结、一个陪衬、一种拓展，最终先后破败，深化了百年望族贾府衰败的历史意蕴。

　　总之，无论从《红楼梦》的叙事形态、历史内涵、美学价值，还是在中外文学史上的伟大贡献看，程乙本都是不可替代的大众阅读最佳版本。

　　（项目统筹：光明日报记者 刘剑）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5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