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中国】

　　作者：王开生（中国作协会员）

　　一别江西二十余载，丙午初夏来到宜春。

　　宜春古称袁州，位于赣西。域内明月山边的温汤镇是座千年温泉小镇，这里的温泉水取自地下470米处，水质极佳，富含硒元素。用温泉水洗脸洗手，滑溜溜的，像是皮肤上打了香皂。温泉水更宜沏茶，入口软、滑、轻，有回甘。清代张大复在《梅花草堂笔谈》中写道：“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用富硒温泉水泡上一杯碧螺春，十分水试十分茶，泡出的茶汤妙不可言，不谙茶事者，也能品咂出大山深处水茶相融生发的人间至味，那种周身通透畅快的感觉，惬意，难忘。

　　小镇最先苏醒的地方是早市。

　　时序在立夏、小满之间，位于温汤河畔的早市，透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应季的东魁杨梅，个儿大，乌紫，味道甜中带酸。一种野生枇杷，一元硬币大小，是清早从山上连枝带果摘下的，一枝挂着八九颗，当地居民喜欢人手一枝，边摘边吃。我凑前索要了两颗，试试味道，入口甜，又稍涩，一种本真的原生态滋味。另有一种个儿大的枇杷，椭圆形，乒乓球大小，橙黄橙黄的，带着晨露，入口水分丰盈，清甜，微微酸。大枇杷用竹篮盛装，一排一排当街售卖，此景颇适合入画。想起明代沈周咏枇杷的两句诗：“谁铸黄金三百丸，弹胎微湿露漙漙。”此季最可口的水果是“阳光一号”，似橘似橙又似柚，听说是嫁接后的产物，模样虽不讨巧，但如蜜一般甜。

　　早市的中心地带，是活色生香的菜蔬地摊。北方城市中较少见的空心菜、红苋菜、野芹菜、韭苔、马齿苋、野竹笋，以及细葱一样的藠头、浅黄细长的藕尖、翠绿俏拔的芦蒿，目不暇接，样样都想买。温汤镇水系发达，早市自然少不了黄鳝、泥鳅、黄腊丁、甲鱼、翘嘴、鳜鱼、花沟鱼等水产，洋洋大观，看着便眼馋。野生田螺大者如古代的铜钱，小者若衬衫纽扣，螺肉肥嘟嘟的，像要挤破螺壳，透着新鲜劲儿。当地人喜欢用韭菜烹炒，口口肥腴鲜美。一种活蹦乱跳的小河鱼，长不过一拃，是深受当地居民喜爱的食材。见我对小河鱼感兴趣，旁边的一位老太太热心地告诉我：“这鱼少点盐腌一下，煎着吃，好吃得很。”

　　江西小炒这些年有点火。野生藠头过去我只吃过糖渍的，属于卤菜一类，味道和模样像是迷你版的糖蒜，酸酸甜甜的。此次在宜春吃到了野藠头爆炒山鸡蛋，锅气足，一股山野气息萦绕舌尖，很下饭。说到宜春的传统名菜，要数袁州三杯鸡，属赣菜分支袁州菜的代表。“三杯”指烹制过程仅用米酒一杯、猪油一杯、酱油一杯，故名。土鸡，选材于本地名产三黄鸡，剁小块炒制，成品酱红油亮，扑鼻的香气令人垂涎，食欲大开。来宜春，富硒温泉不可不泡，三杯鸡不可不吃。早市见过的小河鱼，刨根问底，才知即是汪曾祺家乡里下河地区常见的鳑鲏鱼。小鱼轻过油后，佐以辣椒、盐猛炒，入嘴酥脆，微辣，满口留香，怪不得当地人爱吃，文人也爱写。

　　一般来说，一个地方水质好，做出来的豆腐定然好吃。宜春菜中的温汤烧豆腐让人百食不厌。这豆腐极嫩，想必也是富硒的缘故。

　　我知晓在云南、贵州、湖南、湖北等省份，人们喜食米粉，江西人嗦起粉来也不遑多让。宜春的米粉称“扎粉”：一种中细，软中略带筋道；一种宽粉，又白又软。这里的米粉细腻、嫩滑，当然也与富硒水质有关。大清早起来嗦一碗冒着红油的土扎粉，淋漓的元气立马涌上身。

　　“莫以宜春远，江山多胜游。”这样的宝藏之地，走了还想来。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5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