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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文化周末】峡谷上的桥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6-05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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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李青松(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

  在黔西南,我劈面遇上一个问题——何谓峡谷?

  是呀,置身峡谷之中,是无法绕过这个问题的。对地球而言,峡谷是地球表面的裂缝。从地理学角度来说,峡谷大致是地壳运动、水的切割、时间的磨蚀等合谋的产物。通常认为,峡谷是指深度大于宽度,且有流水深切形成的地质景观,其两侧崖壁剖面呈对峙状态。世界上最著名的峡谷,可能要数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了。在中国,我能叫上名字的峡谷有雅鲁藏布大峡谷、黔江大峡谷、长白山大峡谷……还有就是这里。我要讲述的花江大峡谷,是峡谷中的峡谷,它是北盘江流经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和贞丰县之间峡谷区域那一段,长80公里,是中国最长的喀斯特峡谷。

  在峡谷里,你看到的全是山——山叠着山,山靠着山,山把外界挡在了山外。而峡谷的细部,洞窍密布,苔藓腾窜,水把水咬得直叫,风把风撕得生疼。

  

  小花江村,是坐落于大峡谷里的一个布依族村寨,北盘江从寨子旁边流过,北盘江对岸就是关岭了。小花江村有农户102户,村民400多人,村民全是布依族。由于地处喀斯特地貌区,岩溶面积占九成以上,峡谷内可供垦殖的空间有限,可谓“地窄田寡”——全村仅有300亩耕地,其中良田仅占一半,人均不足五分地。

  因为土地贫瘠,当地村民主要种植耐旱、耐瘠薄的玉米和小麦等粮食作物,还有圆白菜、生菜、芹菜、豆角、南瓜、冬瓜等蔬菜。此外,农户家里还养些鸡、鸭、鹅、猪、牛、黑山羊等。

  某日,我来到小花江村,看到农户的吊脚楼旁有甘蔗丛、野芭蕉、芭茅草、三角梅,它们在各自的位置上昂然生长。三五头黑猪埋头在一个水塘边上的泥地里,拱来拱去,将拱出来的蚯蚓和泥虫吃到嘴里,嘎巴嘎巴嘎巴,嚼得脆响。其中,一头花腰黑猪,抬头看看我,将蜷曲的尾巴甩了甩,然后继续埋头在泥地里拱食,一点也不在乎我这张陌生面孔的到来。

  偶尔,暗处也有狗窜出来,夹着尾巴,胡乱叫上几声,很快消失不见了。

  历史上,这个藏在大峡谷里的村寨与世隔绝,村寨里的人要想走出峡谷,同外界联系就得“登天”——因为这里根本没有通往外界的路——村寨的祖先怎么会选择在这里生存呢?我怎么也想不通。

  直到明清时期,运载普洱茶马帮的马蹄声,在峡谷上端的崖壁间回荡,才让小花江村人感知到了外面世界的奇妙和广大。于是,一位怀揣梦想、名叫蒋宗汉的人,在盐商的资助下,开始修建一座铁索桥。这一修就用了整整6年的时间。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也就是美国自然学家、作家缪尔的名著《我们的国家公园》出版的那一年,铁索桥建成启用。

  铁索桥总长71米,由14根粗如壮汉胳膊的铁链组成。可以肯定地说,小花江村寨跟外界发生联系的历史,就是从铁索桥建成的那一天开始的。铁索桥的一端是小花江村,另一端连通了茶马古道。这座桥,让寨子通向了山外广大的世界——花江渡口、牛场、巴铃、兴仁、马岭、兴义、乌沙,过黄泥河进入云南。铁索桥连通的另一条茶马古道,往贵阳、经安顺,通往广东和广西,直至海外。

  铁索桥之下的北盘江河道奇险,河水湍急。清朝官员龚象瀛曾感叹道:“断岸嵯峨惊鬼劈,鱼凫蚕丛天欲摩。澎湃喧嚣响若雷,春潮横流浪接天。”峡谷两侧的崖壁上,留有许多被岁月和风雨剥蚀得已经模糊不清的摩崖石刻。崖壁上“飞虹锁天”“功成不朽”“万缘桥”“屹然大观”等字迹隐隐约约,依稀可辨。

  小花江村里生长着一株树龄约1200年的古榕树,形态奇崛,主干雄壮,气根悬垂,蓊蓊郁郁,聚气巢云。古榕是小花江村的标志物,它见证了北盘江的脾气与性格,见证了铁索桥的坚韧与疲惫,也见证了小花江村的发展与繁荣。布依族村民将其视为“神树”,旧时,每年农历三月初三和六月初六,布依族村民都在古榕树下举行祭拜仪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布依族人与水有着天然的联系。布依族人懂水识水爱水,也善于利用水。北盘江江边和田头那些吱吱嘎嘎作响、转动不歇的水车,最初就是由布依族人发明创造的。

  二

  小花江村村民万万不会想到,某一天,在村寨的头顶,在距铁索桥12公里的地方——在只有鸟的翅膀才能到达的天上,居然横空出现了一座桥——悬浮于天上的桥。

  2025年9月28日,花江峡谷大桥正式建成通车。这是一座怎样的桥呢?站在高处从桥头一端向另一端桥头眺望,用小花江村村民的话说,就像大鹅奔跑时展开的翅膀。于是,花江峡谷大桥,就有了另外一个名字——“鹅翅膀”。

  花江峡谷大桥总长2890米,主桥跨径1420米,主桥跨径亦谓之横长;桥面与水面垂直距离625米,足足有200层楼那么高,此谓之竖高。可不得了呀——主桥跨径居世界第一,桥高居世界第一,这是妥妥的“横竖”都是世界第一呀!

  峡谷本身,是一个独特的生态系统。

  花江大峡谷是北盘江流域重要的生态屏障,维系着喀斯特地貌区的生物多样性。作为贵州喀斯特地貌“天然博物馆”,这片峡谷具有极高的地质研究价值。峡谷内的水文与植被系统,对区域水土保持、气候调节有重要作用。

  花江峡谷大桥的设计师名叫叶洪平,当时还不到40岁。他之前曾参与设计过多项国家重大桥梁工程项目,颇有设计经验和创新意识。最大限度地减少对峡谷原貌的破坏,保持峡谷生态系统的原真性和完整性,是叶洪平构思设计方案时重点考虑的。由于大桥是悬索桥,抗风避风是在设计时需要解决的难题。大桥桥塔以受力合理的“门”型结构为基础,将峡谷岩石层地貌融入设计,以竖向线条构筑刚直层叠的构造,呈现出简约而现代的美学风格。

  设计之前,叶洪平带领自己的团队进入峡谷踏查勘探,为了搞清楚峡谷内外分布的珍稀野生动物资源和矿物情况,他们野外作业的时间长达数月。攀岩壁,测风力,访村民,找线索。他们还动用卫星和现代物探技术,以及无人机和遥感手段,反反复复进行全覆盖“扫描”,不留一处盲点。

  踏查勘探时,他们意外发现了小花江村附近一处崖壁下分布着珍稀植物——桫椤群落。叶洪平立时眉头紧锁。他知道,桫椤是地球上目前仅存的木本蕨类植物,极其珍贵,堪称活化石。在地球上恐龙尚存的远古时期,桫椤是恐龙的食物。桫椤的存在,对研究植物基因和遗传及与恐龙兴衰的关系有着重要价值。

  桫椤树冠犹如巨伞,虽历经沧桑却万劫余生。有民间药典记载,桫椤的茎叶可用于治疗胸部外伤、咯血、风湿、陈年腰痛、风火牙痛、肺热咳嗽等疾病。

  桫椤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也就是说,它的生存处于濒危状态。

  叶洪平寝食难安,通过反复计算和论证,他假设了各种可能,大桥该怎样避开桫椤群落呢?他召集团队开会研究,最后另行选择设计路线,并报上级决策部门批准,将建桥规划的选址路线生生向北偏移了300米。这样,就可以确保大桥通车后,桫椤群落的生长状况及生态系统的原真性和完整性不受影响。

  除此,叶洪平和他的团队还把古栈道、古渡口、摩崖石刻等重点文物及水源涵养地分布位置等在设计图上一一标注。在排除各种风险和不确定因素后,团队硬是画出几千张图纸,也实现了自己的创意和构想——也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花江峡谷大桥。

  三

  瞧瞧吧,大桥桥体采用的是“天青色”主色调,这一灵感来自传世名画《千里江山图》。与喀斯特峰丛协调统一的色调,避免了大桥对花江峡谷自然景观的视觉破坏。

  当地朋友告诉我,施工过程中,建筑材料尽可能循环利用——路基开挖石料加工成砂石料,避免开采河床砂石;把石粉磨细替代部分水泥,减少废渣与碳排放。施工人员还对表土与边坡进行生态修复,让互通区复绿。

  此外,他们还播撒本地草籽,防止水土流失,维护峡谷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安全。大桥运营期推行“一水多用”,并采用景观互补照明模式,持续降低对花江峡谷生态的影响,实现绿色低碳运营。

  倏忽间,我想起了一位蓝眼睛、高鼻梁、头发蜷曲并略有些蓬乱的画家。他是一位美国画家,名叫托马斯·莫兰。19世纪70年代,莫兰参加了一支美国联邦政府的地质探险队,对美国西部的黄石山区进行地质探险考察。而在探险考察的间隙,莫兰也进行创作写生。这次地质探险整整进行了10个月。收获满满的地质探险队归来,由队长向国会汇报探险考察成果。提交的汇报材料居然长达500余页,当队长海登一页一页读着汇报材料时,议员们听得昏昏欲睡。最后,当海登呈上了莫兰所作的巨幅油画——《黄石大峡谷》时,议员们眼前一亮,无不被这幅画所震撼!莫兰用细腻的笔触和丰富的色彩描绘了峡谷的险峻和自然的壮丽,让每一个看到这幅画的人,都感受到了峡谷的神秘及其充盈的野性和能量。

  很快,美国国会通过了“黄石公园法案”。次年,也就是1872年,美国总统格兰特签署法令,正式设立黄石国家公园。这是世界上第一个国家公园。自此,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运动深刻影响了世界,现在全球有超过6000个国家公园。

  莫兰的那幅油画《黄石大峡谷》至今悬挂在美国国会大厦的大厅里。2003年,我到美国考察,在国会大厦大厅里见到那幅油画时,不禁感慨万千。我不知道,到底是黄石大峡谷本身的神奇,还是那幅油画的视觉力量感染了那些议员。

  一幅油画,可以改变一座峡谷的历史。

  一幅设计图,可以创造一座峡谷的未来。

  小花江村人珍惜眼前的一切。

  小花江村人紧紧抓住大桥通车带来的发展机遇,开餐馆搞民宿,文旅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游客来了,外地客商来了,村寨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回来了。光是2025年国庆假期,花江峡谷大桥周边游客量就达22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超1亿元。

  是的,小花江村及小花江村人的美好生活正从峡谷里起步,沿着花江峡谷大桥的桥面,向着远方,向着未来不断延伸。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5日 14版)

[ 责编:赵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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