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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平汉、高安益(分别系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共党史教研部教授、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红军长征不仅是一次保存革命火种的伟大壮举,更是一次深刻改变中国命运的战略转移。它是中国革命转危为安的关键,实现了红军的战略大转移,为后来中国革命的胜利奠定了重要基础。
一
红军长征的北上方针,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一个从“不自觉”到“自觉”,从“求生存”到“谋大局”的演变发展过程,是中国共产党在血与火的考验中坚持实事求是的伟大成果。
长征伊始,中央红军主力计划西进湘西,意在与活动和转移到此的红三军(后恢复称红二军团)、红六军团会合。这一决策带有明显的“搬家”色彩,试图在邻近中央苏区的湘鄂川黔边区建立新的根据地。然而,国民党在湘西南布下重兵,若中央红军执意前行恐将面临覆灭之险。危急关头,毛泽东同志在通道会议上力主转兵贵州,得到多数支持;随后的黎平会议正式决定在以遵义为中心的川黔边建立新根据地;遵义会议则进一步采纳刘伯承、聂荣臻等同志建议,确立了渡过长江、在川西或川西北建立根据地的战略设想。
遵义会议后不久,由于土城战役受挫,渡江计划暂时搁浅,但中共中央并未固守成规,而是灵活调整,决定在川滇黔边境创建根据地。此后,毛泽东同志指挥中央红军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于1935年6月抵达川西北,与红四方面军胜利会师。两军会师前夕,中共中央分析当时的国内形势和川西北地区人文地理环境后,提出“为着把苏维埃运动之发展放在更巩固更有力的基础之上,今后我一、四两方面军总的方针应是占领川陕甘三省,建立三省苏维埃政权”(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中央档案馆:《建党以来重要文献选编(1921—1949)》第十二册,中央文献出版社2011年版,第212页)。在两军会师后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即两河口会议上,作出《关于一、四方面军会合后的战略方针》明确规定两个方面军会合后,“战略方针是集中主力向北进攻,在运动战中大量消灭敌人,首先取得甘肃南部,以创造川陕甘苏区根据地”(《建党以来重要文献选编(1921—1949)》第十二册,第226页),正式明确了北上的战略方针。
针对张国焘分裂主义错误导致的北上延宕,中共中央在沙窝会议重申创建川陕甘根据地的历史任务,深刻指出西北地区反动统治及帝国主义力量薄弱,且接近苏联,有利于苏维埃运动发展。9月,中央果断决定先行北上。在随后召开的俄界会议上,提出“通过游击战争,打通同国际的联系,整顿和休养兵力,扩大红军队伍,首先在与苏联接近的地方创建一个根据地,将来向东发展”的设想(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毛泽东年谱》第一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23年版,第471页)。
同年9月,中共中央进驻甘肃岷县的哈达铺。毛泽东同志和其他中央领导人通过阅读国统区出版的报纸,得知不但原有的陕北红军在坚持斗争,而且徐海东等领导的红二十五军已经抵达陕北。这说明陕北还有一块完整的革命根据地,遂决定陕甘支队前往陕北。在9月22日召开的团以上干部大会上,毛泽东同志指出:“目前,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我们就是要北上抗日。首先要到陕北去,那里有刘志丹的红军。我们的路线是正确的。”9月2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在通渭县的榜罗镇召开会议,正式确定将陕北作为长征的落脚点和抗日的前进阵地。10月19日,中共中央到达陕甘根据地的吴起镇,宣告历时一年,纵横十一个省,行程二万五千里的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结束。
二
从开启战略转移到落脚陕北,红军长征的目的地几经变化。尽管落脚陕北并不是一开始的自觉选择,但在长征后期,中共中央根据形势的变化作出北上的决定,并将北上与抗日紧密结合起来,最终作出落脚陕北的决策,这种转移对后来中国革命的发展至关重要。
近代以来,西方列强对中国的侵略首先发生在南方,因而南方的半殖民地半封建化早于北方。正因为如此,五四运动以来的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其重心一开始是在南方。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大都成立在南方省份,党的早期成员也大多出身于南方,党的成立大会是在上海召开的。当时,国民党的力量也主要活动于南方,第一次国共合作实现后开展的国民革命运动重心也在南方,北伐战争自然也是由南而北进行的。大革命失败后,中共开展土地革命、建立革命根据地最基本的区域,是在大革命高潮中工农运动最活跃的南方各省。
到了红军长征开始之际,国内形势开始发生重大变化。1931年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侵占东北,随后又不断地向关内渗透,1935年更是利用蒋介石全力“追剿”长征中的红军之机,发动华北事变,企图将华北变成第二个东北,进而使整个中国成为殖民地。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组织领导抗日,成为中国革命最迫切、最关键的问题。毫无疑问,此时,抗日的第一线是华北。如果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武装力量仍主要在南方地区活动,即使抗日的主张最彻底、抗战的口号喊得最响,也难以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同情、响应与支持。
以陕北为中心的陕甘宁地区作为中国革命的基地,固然有许多不利条件:这里地瘠民穷、物产不丰、交通不便、经济文化落后、受大革命的影响小等。但是,这里也有许多有利条件。陕甘宁地区地域广阔,具有很大的战略纵深,能为红军和根据地提供较大的发展空间;这里虽较为贫穷落后,但也不利于蒋介石大规模运兵和用兵;陕甘宁地区远离中国政治经济中心,国民党统治力量相对薄弱。陕北本地的地方势力力量弱小,而实力较大的东北军和西北军,其主要领导人张学良、杨虎城有抗日要求,我们党容易与其在抗日问题上达成共识、形成统一战线。此外,这里有一块现成的根据地,有一定数量的红军队伍。这些因素都使陕北成为红军长征理想的落脚点。
更为重要的是,随着日本侵华的步步深入,中日民族矛盾不断加深并上升为社会主要矛盾。华北事变之后,华北已成为抗日第一线。这时全国人民对各种政治力量的最根本要求是抗日。国内任何政治力量要想得到民众支持,唯有真正举起抗日旗帜。陕北紧邻华北,落脚陕北,为红军下一步迅速出兵华北抗日创造了条件。
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战争失利和土地革命转入低潮,固然有许多原因,但最根本的,还是当时路线方针政策出现了偏差。随着民族矛盾取代阶级矛盾成为社会主要矛盾,要争取各阶级各阶层的广泛支持,必须以抗日为号召并采取切实行动,红军也必须能以最快的速度开赴抗日第一线。
主力红军长征落脚陕甘宁后,经过短暂的休养生息,在全民族抗战爆发后迅速改编开赴前线,又使陕甘宁成为此后向外发展的理想出发点。正如斯诺1936年访问毛泽东同志后所说的:“历史随后表明,他们强调的无疑是长征的第二个基本理由——挺进到有战略意义的西北去——是正确的。他们正确地预见到这个地区将对中国、日本和苏俄的当前命运起决定性的作用。”(《毛泽东一九三六年同斯诺的谈话》,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05页)从这个意义上说,长征无疑是一次开创新局的伟大远征。
三
北上的方针正式确定之后,长征的目的就不仅是为了使红军获得生存之地,更重要的是引领中华民族抗日大业。中共中央一到陕北,就在瓦窑堡召开政治局会议,针对形势变化,不失时机地制定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政策,开始实施由国内战争到抗日战争的转变,并进行一系列政策调整。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组织动员一切愿意抗日的人们团结起来,共同挽救民族危亡。
大革命失败后,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的残酷镇压,不得不与之开展武装斗争,乃至长征也是红军在反“围剿”失利的情况下不得不进行的战略转移。毛泽东同志后来说:“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从前并不会打仗,甚至连想也没有想到过要打仗,可是帝国主义的走狗强迫我拿起武器。”(《毛泽东外交文选》,中央文献出版社、世界知识出版社1994年版,第564~565页)但是,在日本帝国主义大举侵华面前,在民族存亡的关键时刻,中国共产党主动提出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主张,并且移师北上至抗日前线附近,表明了将国家、民族和人民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立场,在人民群众中树立了良好形象。
长征开始前,国民党反动派曾大肆对中国共产党和红军进行污名化宣传。对于广大未曾接触过共产党与红军的人民大众而言,他们对中共的了解极为有限,大多仅抱持一种同情心理。而随着中共中央落脚陕北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主张的提出,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以铮铮铁骨战强敌、以血肉之躯筑长城,取得近代以来反抗外敌入侵的第一次完全胜利。人民群众由此认识到,中国共产党不仅是为穷苦大众争取利益的队伍,更是为中华民族谋求生存与发展的队伍,这使得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觉认同并接受党的主张,衷心拥护党的领导。
长征改变了中国革命的战略布局,为全民族抗战爆发后红军主力迅速开赴抗日前线创造了条件,使人民军队能够在更广阔的地域内发展力量,实现了国内革命战争向抗日民族战争的转变,为夺取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进而夺取新民主主义革命胜利打下了坚实基础。因此,长征不仅是地理上的“由南向北”,更实现了政治上的“由窄向宽”、战略上的“由被动向主动”。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3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