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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范成大诞辰900周年】
作者:胡传志(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教授)
编者按
范成大(1126—1193),号石湖居士,谥号“文穆”,平江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是我国南宋时期知名的文学家,尤工于诗。他的诗歌学习江西诗派,又效仿白居易、张籍等新乐府诗人,题材广泛,风格平易浅显、清新妩丽、自成一家,而以使金纪行诗和田园诗成就最高。他以《四时田园杂兴》为大众所知,与陆游、杨万里、尤袤合称“中兴四大诗人”。明人蒋一葵称“乾、淳间,诗人称诚斋(杨万里)、范石湖及陆放翁(陆游)为巨擘”,清人则有“家剑南(陆游)而户石湖”的说法,可见其诗歌影响之大。今年是范成大诞辰900周年,为了纪念这位“千古湖山人物”,我们特辟此专题,以飨读者。
乾道六年(1170)六月十三日,范成大自杭州出发,出使金国,八月十一日渡过淮河,九月九日,到达金中都(今北京),入住会同馆。九月十六日折返,十月十二日回到南宋境内。在八月十一日到九月九日近一个月的时间内,他写下了72首七言绝句。这组诗歌向来被视为南宋爱国主义诗歌的代表作,受到后人的一致推重。如果将之放在纪行组诗发展史中来看,这组诗还具有突出的文体意义。
一
纪行组诗早已有之,唐代之前已有曹丕《黎阳作二首》、陆机《赴洛道中作二首》、谢灵运赴任永嘉途中《过始宁墅》等名作。入唐之后,纪行组诗数量增多,王勃《入蜀纪行三十首》已成规模,均为五言律诗、五言绝句。乾元二年(759),杜甫自秦入蜀,先后写下两组纪行诗,各12首五言古诗,成为纪行组诗的典范之作。其后,刘长卿《湘中纪行十首》皆为五言律诗,元稹《使东川》22首出现了重要转变,由常用的五言改为七言,其中七绝19首,七律3首,而晚唐的钱珝《江行一百首》规模更大,但全是五绝。到了宋代,王安石曾于嘉祐五年(1060)送伴辽国使节回国,途中写下20多首诗歌,其中七绝仅《涿州》《出塞》《入塞》3首。苏轼的纪行组诗数量多,规模小。据路成文、宋定坤《论苏轼的纪行组诗》统计,苏轼一生共创作106组355首纪行诗,其中少于5首的组诗有89组,体裁多样。元祐四年(1089)苏辙出使辽国,途中作《奉使契丹二十八首》,性质与范成大使金组诗基本相同,体裁仍然不主一格,其中七律11首,七绝10首,七古3首,五古3首,五律1首。元祐六年(1091),彭汝砺使辽,途中作52首诗歌,其中七绝多达32首。总体来看,七绝在纪行组诗中的地位呈现出缓慢上升的趋势,陆续体现出长于即景抒情的体裁优势。
七言绝句原本是范成大所喜爱和擅长的体裁,他晚年所写的《田时田园杂兴》六十首也是七言绝句。他的使金组诗顺应了纪行组诗的发展趋势,不仅规模超过杜甫、刘长卿、元稹、苏轼等人,而且发挥个人特长,全部采用七绝体裁。无独有偶,他的朋友杨万里一生最著名的爱国诗歌《初入淮河四绝句》,也是一组七绝体裁的纪行诗歌。他们一起提升了七绝在爱国题材、纪行组诗中的地位。
二
纪行组诗与其他性质组诗的一大区别在于记录地理行程,通常以地名为诗歌题目。杜甫《发秦州》以下12首、《发同谷》以下12首、刘长卿《湘中纪行十首》都是如此,但是后来者并未完全遵守这一定式。元稹《使东川》组诗有《清明日》《亚枝红》《江山行》《好时节》《夜深行》等多首非地名诗题,钱珝《江行一百首》更在总题下没有逐一设立题目,苏辙《奉使契丹二十八首》有三分之一诗题中不含地名,如《绝句二首》《奚君》《伤足》之类。这类诗歌固然丰富了纪行组诗内容,但也削弱了纪行组诗的纪行特色。范成大使金组诗中,除《橙纲》《踏鸱巾》《耶律侍郎》三诗外,其他诗歌均以地名为题或含有地名。
范成大在继承杜甫纪行组诗传统之时,又有所发展和完善。杜甫在地名诗题下,普遍未加自注,仅《凤凰台》题下有“山峻,不至高顶”等简略交代,未涉位置信息,这导致有些地点难以确考。刘长卿《湘中纪行十首》仅在《洞阳山》题下有“浮丘公旧隐处”的说明。元稹《使东川》组诗部分诗题下有注,但往往不是地理位置之类信息,而是以纪事怀人为主。苏辙《奉使契丹二十八首》中有三首诗题下有注,也不关地理位置,如《神水馆寄子瞻兄四绝》题下注曰:“十一月二十六日,是日大风。”范成大则异于是。除《京城》《李固渡》二诗之外,其他七十首诗题下全部有自注,短则五字,长则四五十字,自注总字数接近组诗四成篇幅,内容大为丰富,主要包括以下几方面:
首先,完整呈现自盱眙渡过淮河到达金中都的线路。有些题注标明位置信息。如《渡淮》注:“八月十一日渡盱眙,过泗州,顺风如飞。”交代了日期、线路和天气。《虞姬墓》注:“在虹县下马铺北三十七里。”《伊尹墓》注:“在空桑北一里,有砖堠刻云‘汤相伊公之墓’。相传墓左右生棘,皆直如矢。”地点更加具体明确。将这些地名连在一起,就是南宋使金线路图,可以供后人参考。嘉定四年(1211),程卓途中撰《使金录》,大量引用范成大这组诗题注,就是将它当作交通指南。
其次,记录众多历史遗迹及其文化内涵。如《福胜阁》注:“曹太皇所建,奇崛冠京城中。”说明福胜阁是当年开封城的地标建筑之一,为太皇太后曹氏所建,可惜鲜见吟咏。范成大更关注旧遗迹的新变化。如相国寺尤其著名,《相国寺》题下完全可以不用加注,范成大则云:“寺榜犹祐陵御书。寺中杂货,皆胡俗所需而已。”他要告诉读者,大相国寺还保存了宋太宗题写的寺名,值得欣慰,但寺内各色物品却多了些金人特色,令人遗憾。又如《宣德楼》题注:“虏加崇葺,伪改曰承天门。”这座北宋建筑,金人有所维修,却改了名称。再如《市街》注:“京师诸市皆荒索,仅有人居。”北宋故都繁华不再,一片萧条景象。这些题注都寄寓了范成大面对时世变迁的感慨。
最后,记载北地风土人情。人物方面,如《望都》题注谓“县人多瘿,妇人尤甚”,《清远店》题注载一女婢“两颊刺‘逃走’二字”,《耶律侍郎》题注谓金国馆伴使、兵部侍郎耶律宝“不识字”。风物方面,如《内丘梨园》题注称“内丘鹅梨为天下第一”,《临洺镇》题注称“洺酒最佳”,《松醪》题注称苏轼当年命名的中山松醪酒,如今酒味“甚漓”,《固城》题注称当地“水味极恶”,《灰洞》题注称其地“尘土坌积,咫尺不辨人物”,这些题注既能增广见闻,又是研究相关地区历史文化的重要文献。
范成大之所以在使金纪行组诗题下增加大量自注,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一行程在被金人统治的故国境内,是南宋朝野普遍关心却难得一去的地区。范成大以南宋使节的独特眼光,发现诸多金国诗人熟视无睹、未被写进诗歌的内容,用说明性的题注,与诗歌结合起来,不仅很好地满足了南宋读者的期待,也为后世读者提供诸多助益。纪行组诗的体制,因此变得更加完善合理。
三
前代的纪行组诗,或作于赴任、贬官、出使等公务途中,或作于回乡、逃难等私人行程中,普遍是私人化写作。陆机《赴洛道中作二首》“世网婴我身”之类的忧思,谢灵运《过始宁墅》“违志似如昨”的感慨,杜甫入蜀组诗“我后鬼长啸,我前狨又啼”之类的流离困顿,都具有强烈的个人色彩。元稹《使东川》原本是他作为监察御史出使东川之作,在这一公务行程中,却多次怀念白居易、崔韶等友人。王安石送伴辽国使节,途中无聊,无所用意,“时窃咏歌,以娱愁思当笑语”(《伴送北朝人使序》)。苏辙《奉使契丹二十八首》有十余首酬赠同僚之作,另有四首寄赠其兄苏轼诗、一首寄内诗。这些诗歌的公众性都不突出。而范成大的使金组诗,已由私人化写作转向公众化写作。
南宋使金队伍通常由数十人组成,包括正使、副使、三节人员。在范成大一行中,见诸记载的有副使崔湑、书状官赵磻老、新安故交李嘉言等人。按照规定,范成大撰写行程语录《揽辔录》上奏朝廷,在完成这一任务之外,他又写作纪行组诗,原本就具有与《揽辔录》相互补充的动机,其写作也就不完全是私人化写作,而是代表整个使金队伍的集体表达。他的这组诗首先会面向同行之人。因此,在这组诗中,不再有个人酬唱、怀亲思友类作品。即使部分涉及范成大本人的内容,也不是一己之私情。譬如《渡淮》“昨夜南风浪如屋,果然双节下天来”,以“双节”指称,避免突出个人;《桥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以“使者”这种群体性称谓代替个体;《宣德楼》“他年若作清宫使,不挽天河洗不清”,有意省略主语,主语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他人。只有在《踏鸱巾》题注中出现一次“予”字:“接伴使田彦皋爱予巾裹。”但其重点是其“巾裹”而非其人。直到最后一首《会同馆》,范成大才独自走上前台:“万里孤臣致命秋,此身何止一沤浮。提携汉节同生死,休问羝羊解乳不?”这时,面对金人扣留使节的传言,他以南宋“孤臣”之姿,挺身而出,不顾个人安危,以苏武自励,公开坚定地表明以身许国的志气,掷地有声,既是个人情怀,又代表南宋使节团体精神。
与苏辙、彭汝砺等人的使辽组诗相比,为什么范成大的使金组诗出现这种大转变?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此番出使,充满艰难、危险和不确定性。他的任务是请求金世宗归还宋王朝陵寝,免除南宋皇帝站立接受金国国书的礼仪,年近古稀的名臣胡铨深知此行非同寻常,特意作《送范至能使金序》为他壮行,文中不仅以班超出使西域相比,认为如同“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还充满对范成大生命安全的担忧。范成大无疑意识到这一点,这使得他格外重视此行。既然未必能够“立功”,那就不妨努力“立言”。于是,从跨越淮河,进入金国开始,平均每天写作两三首诗,全程书写见闻和感慨,为他一生最重要的经历,也许还是最后的人生阶段立言,同时也借助使金团体的力量扩大传播,回应南宋朝野的关切。正因为有此时代背景和个人心理,范成大这组纪行诗才会突破此前纪行组诗常见的私人化书写,上升到更高的家国层面,爱国情感得到了充分彰显,七言绝句的体裁优势得到了更好发挥。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1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