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钱红莉(作家、媒体人)
20世纪70年代末,我们家终于有了一只小收音机,在乡下称之为“广播的小铁盒子”。它一直被搁在茶几上,音量总是开到最大。
记忆里,那个年代安庆地区的广播里,隔三岔五总要安排几场黄梅戏选段。外婆、妈妈都特别沉迷。偶尔,待在家里的我也会跟随她们一起听。回忆起那个遥远的春日,广播里流淌着外婆喜爱的《天仙配》选段。一边纳鞋底一边跟着严凤英哼唱“夫妻双双把家还”的外婆,彼时还算不上老迈,五十余岁的年纪,一头黑发在脑后束起一团鬏鬏,如在昨日。
当我在键盘上敲下这些文字时,真切感受到了时光倒流。严凤英那云雀一般的好嗓子,字字婉转,声声皆有余韵,可谓绝响,怎不令人倾倒?遥远的年代里,一个幼童第一次领略到高于平凡生活的艺术的魅力。此后,不论生命的哪个阶段,只要“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旋律响起,我的心便霎时变得亮堂起来,似乎每一根毛细血管里都澎湃着春的气息。
原来,我们祖祖辈辈说着的土得掉渣的安庆方言,竟可以融入戏曲艺术。一句句朴素的念白、唱词,配上迷人的音乐,通过虚无的广播流出,何等的惹人陶醉?甚至,普通平凡的日子都得到升华,我们粗粝的心灵,似也得到了洗涤。
童年的夏天,吃罢晚饭,洗过热水澡,我们把小小的身体横陈于露天的竹床上,银河横亘天际,漫天星光将每一个人笼住。每一个生长在黄梅戏故乡的人,夏夜仰望银河都是自带艺术滤镜的。自小得益于《天仙配》的熏陶,银河在我们眼里充满着别样的诗性,它是一条关于爱情悲剧的河流。每年七夕,世间的所有喜鹊集体赴约,在银河上搭起一座鹊桥,以便牛郎织女一年一会。小时候看电影版《天仙配》,最恐惧的一个镜头就是,天兵天将自云端突然驾到,凶神恶煞一声大喝:“午时三刻已到!”可怜的七仙女不得不被押解到天庭。
如今看这部戏,还是觉得别有韵味,所谓“经典永流传”。来自天上人间不同场域的两个人,因相互爱慕而打破阶层差异,却偏要合乎礼仪,找个媒人牵线。空荡荡的人间,不见一个人影,到底土地公公自告奋勇冒出来。老爷爷须发皆白,慈眉善目,转眼化身一棵老槐树,董永上前鞠躬,一声声呼唤:“槐荫树,槐荫树……”这是多么绮丽多姿的情节设计。由此,在童稚的眼中,世间所有的树活到一定年岁,都是可以开口讲话的。
许多安庆人的艺术启蒙,大抵都来自黄梅戏。
除了《天仙配》,我尤为激赏的还有《打猪草》。其中,《对花》这支小调堪称经典,唱词朴质无华,最是耐人寻味。它以荞麦这样平凡的庄稼起兴:“丢下一粒籽,发了一棵芽,红秆子绿叶,开的是白花,结的是黑籽,磨的是白粉,做的是黑粑。”一句句散发着《诗经》一样的远古气息,也是教科书级别的白描。如此简洁不芜的写实主义,却有着大江大河的气象。到底是泥土中开出的艺术之花,最得民间共情,所以不朽。
多年以后,我应约为纪录片《严凤英》撰稿,当深入了解了这位名伶苦难坎坷的短暂一生,唏嘘难言。戏里戏外,人生如梦。给一代人的童年增添过金光美彩的女性,却有着如七仙女般的悲剧命运。
除了黄梅戏,越剧也迷人。我尤爱徐玉兰、王文娟版《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贾宝玉: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林黛玉: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
贾宝玉: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拂柳。
林黛玉: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
贾宝玉:眼前分明外来客,心底却似旧时友。
唱词写出了情窦初开的二人初见时的心旌摇曳与喜悦,好一曲高山流水!而我们现在,往往只会道一句“一眼千年”。
昆曲更了不得。每年春上百花争妍之际,不翻出华文漪的《牡丹亭》,听几遍《寻梦·懒画眉》,似乎便错过了这个春天的华美: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元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哎!睡荼蘼抓住裙衩线,
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短短五句,却在一种纷繁的唱腔里婉转千里万里,让你在光阴的宫殿里迷离。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5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