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心怡（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郁金香是春日的象征。在美国纽约，它立于林荫道旁，点缀着城市风景；荷兰全境每逢春季，便会迎来上百万株郁金香竞相开放的盛况；加拿大渥太华在每年五月中上旬，都会举办一年一度的郁金香观光节。作为激发艺术家创作灵感的“植物界缪斯”，郁金香是绘画作品的常见主题，而在东西方文化传统中，郁金香的象征意涵又有所不同。它的原产地究竟在哪里？它的历史沿革和价值内涵是什么？作为跨文化交流的视觉符号，长期以来文艺作品里的郁金香题材经历了怎样的演变历程？

安布罗修斯·博斯查尔特 《瓷瓶中的花》 资料图片

　　Ⅰ、“奥斯曼花园”礼赞东方审美表达

　　郁金香是多年生草本植物，以其直立杯状的花朵著称，花期通常在每年三月至五月。提及郁金香，人们往往联想到素有“花卉王国”之称的荷兰，然而荷兰并不是郁金香的故乡。经植物学家考证，野生郁金香诞生于中国和中亚国家接壤的帕米尔高原地区。那里气候凉爽干燥，日照充足，是郁金香最为重要的发源地之一。

　　公元8世纪，野生郁金香得到中亚地区居民的培育。以发源地为中心，郁金香的种植范围逐渐向周围扩散，经丝绸之路传入西亚后，成为奥斯曼帝国贵族人士最为青睐的花卉。根据历史文献记载，奥斯曼帝国第十一任苏丹塞利姆二世曾订购超过五万株野生郁金香球茎，其宫殿花园内栽种了数千种郁金香。此后历代苏丹均钟爱郁金香。例如，在奥斯曼帝国第十九任苏丹穆罕默德四世统治时期，郁金香被冠以“无双珍珠”“黎明玫瑰”“生命之泉”等称号，这种自远方舶来的花卉一时间被赋予了诗意的光环。

　　18世纪初，第二十三任苏丹艾哈迈德三世统治奥斯曼帝国，郁金香风靡君士坦丁堡，上至宫廷下至平民百姓，举国上下掀起了推崇郁金香的热潮。由于艾哈迈德三世酷爱郁金香，宫廷便聘请园艺师进行人工培育，其后宫更专门设有郁金香花园。园内装饰十分精致，堪称奥斯曼园艺文化的巅峰之作。宫廷每逢四月满月之日便会举办庆典，遍植郁金香的花圃经过专门装饰，树枝上悬挂着照明用的彩灯和珍稀鸟雀。苏丹本人在园内接受臣子的朝拜，参与游园的客人则必须穿戴与鲜花色彩相符的服饰。正是由于对郁金香的狂热推崇，艾哈迈德三世统治时期又被称为奥斯曼帝国的“郁金香时代”。

　　郁金香传入奥斯曼帝国后，一度激发了手工艺人的创作灵感，由此衍生而来的郁金香纹样则成为奥斯曼视觉艺术的重要组成元素。从瓷器、挂毯到家居用品，各类艺术品中频繁出现郁金香的身影。不仅如此，郁金香图案还广泛应用于清真寺、纪念碑和宫殿的装饰中，甚至在硬币和武器铸件上也可以发现郁金香图案。在绘画领域，奥斯曼细密画大师阿卜杜塞利尔·莱夫尼从色彩艳丽的郁金香中汲取灵感，为原本色调柔和的细密画带来全新的表现风格。

　　在音乐领域，从奥斯曼音乐中诞生了《郁金香-玫瑰》《郁金香-灵魂》等具有代表性的新木卡姆曲调。此外，被赋予富饶和活力之意蕴的郁金香在诗歌中亦广受赞美，以艾哈迈德·内迪姆为代表的诗人创作了多首歌颂郁金香的诗歌。今日看来，这些作品都反映了奥斯曼帝国在巅峰时期经济文化空前繁荣的情景。

　　公元16世纪，郁金香从奥斯曼帝国传入欧洲大陆。瑞士博物学家康拉德·格斯纳在《植物史》中写道：“1559年4月，我第一次见到这株植物。据说种子来自拜占庭或者卡帕多西亚。每个植株只开一朵花，花瓣又大又红，形似百合……花朵令人感到既甜蜜又柔弱，散发出稍纵即逝的香气。”这种香飘奥斯曼帝国的花朵，正是在这一时期离开了它的东方中转地，踏上了西渡欧洲之旅。

克劳德·莫奈 《海牙附近的郁金香花田》 资料图片

　　Ⅱ、“郁金香狂热”风靡荷兰黄金时代

　　郁金香是荷兰的国花，也是荷兰种植面积最广的花卉产品。每年三至五月，荷兰政府都会举办郁金香节。在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的库肯霍夫公园，琳琅满目的郁金香千姿百态，走进公园大门就像坠入郁金香的海洋，吸引世界各地的观光客慕名而来。作为全球最大的郁金香出口国，荷兰出产的郁金香球茎和鲜切花出口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每年创造数十亿欧元的外汇收入。

　　在欧洲艺术史上，若论及人们对郁金香的重视程度，恐怕没有哪一个历史时期可以媲美荷兰黄金时代。公元17世纪，荷兰社会处于综合发展的全盛阶段——地理大发现促使外贸经济空前繁荣，科学创新不断涌现，社会制度日臻进步，文化艺术领域同样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局面。郁金香，成为17世纪荷兰盛世的标志。

　　第一批郁金香究竟是何时、由谁带入荷兰的呢？目前这一问题尚存争议，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大概于16世纪下半叶从奥斯曼帝国进口而来。1593年前后，受聘于莱顿大学的植物学家卡罗吕斯·克劳修斯潜心培育郁金香，并发展出许多新品种的植株。便于携带的球茎、绚丽多姿的造型等优势，让谱系不断壮大的郁金香家族在荷兰得到普及。

　　17世纪的荷兰经济高速发展，富裕人群纷纷建造私人花园并栽种珍稀植物以凸显社会地位。经由植物学家精心培育的郁金香新品种，花朵颜色和纹路趋于多元化，很快就成为富裕人群推崇的昂贵商品。由于供不应求，引起大众抢购，荷兰一度出现“郁金香狂热”。郁金香的价格飙升使各大城市陷入混乱，彼时，一株名贵郁金香的价格甚至与一位工匠的年薪相当。

　　几乎在同一时期，郁金香也成了荷兰绘画的独特主题。新兴的中产阶级市民追求温馨的家居氛围，这一观念导致脱离世俗生活的宗教画逐渐失去热度，风景画、风俗画以及静物画等反映日常生活题材的绘画类型纷纷涌现。在这一时期静物画的诸多类别中，描绘郁金香的花卉静物画尤其受到追捧。受到画家青睐的郁金香通常是人工培育的稀缺品种：花朵布满羽毛状纹样的羽毛郁金香、在浅色花瓣上附着深色花纹的火焰郁金香，还有在白色花朵上长出鲜红色条纹的“永远的奥古斯都”。

　　由于鲜花成本较高且不多见，许多静物画画家只能根据印有郁金香图像的画册进行创作。画面的构图往往遵循相似的规律：数量繁多的鲜花集中摆放在一个小巧的花瓶里，呈现出饱满的视觉效果，进而营造出“富裕”的格调。购买者将其悬挂在居室中，既能彰显财富与地位，又满足了雅致恬静的审美需求。

　　荷兰黄金时代花卉静物画的代表性画家当属安布罗修斯·博斯查尔特。其作品具有明显的巴洛克艺术风格，画面结构趋向对称，色彩浓烈，装饰性较强。他的画作格外强调光影对比，笔触细致，以至于几乎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辨。博斯查尔特的作品《瓷瓶中的花》创作于1618年，华丽的画面上汇集了30余种绽放于不同季节的花卉，其中造型各异的郁金香尤其引人注目。此外，由荷兰画家巴尔塔萨·范·德·阿斯特创作的《玫瑰、郁金香、鸢尾、法国万寿菊等的静物画》也是黄金时代花卉静物画的代表作，画面上盛放的花束演绎着盛世之下的审美追求。这些在花卉静物画领域拥有深厚造诣的画家，对欧洲静物画体裁的发展产生了决定性影响。

　　然而，就在人们沉浸在“郁金香狂热”中时，危机正悄然浮现。17世纪30年代末期，由于卖方突然大量抛售，荷兰郁金香市场陷入崩溃，郁金香球茎的价格在一夜间一泻千里，“郁金香泡沫”破灭。但是，荷兰民众对于郁金香的热爱却经久不衰。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郁金香反复出现于花卉静物画作品中，时至今日仍被视作荷兰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

加拿大渥太华市郁金香节 资料图片

　　Ⅲ、“植物界缪斯”触动西方文化脉搏

　　在荷兰取得的成功，让郁金香受到其他欧洲国家的追捧。进入18世纪，英国、德国、意大利等国纷纷开始栽种郁金香。得益于欧洲民众的青睐，展现郁金香形象的各类文艺作品相继涌现。

　　随着黄金时代的结束，欧洲静物画的重心转移至法国。19世纪之后的法国静物画家受到荷兰画家的影响，发展出一些描绘日常生活场景的作品。

　　擅长表现相关题材的法国画家亨利·方丹-拉图尔一生创作了近五百幅静物画作品。其艺术风格追求朴素写实，笔触细致、理性，色彩协调，画风优雅，具有古典主义画家的风采。别具一格的是，他拒绝同时代学院派画家对于静物题材尤其是花卉的轻视，转而将其发展为展示个人技巧的平台。朴素的花瓶、简洁的桌面布景、花朵纹理与光影的细微变化，这一切均源自画家脑海中的真实场景。

　　方丹-拉图尔笔下那些展露花瓣的郁金香，既有清新淡雅的一面，也有阴暗晦涩的一面。例如其创作于1878年的《水仙、郁金香和三色堇》，画面采用浅色画布打底，色彩斑斓的花束起到烘托春意的效果。与此不同的是其另一幅作品《白水仙、风信子和郁金香》，以紫褐色作为背景，花瓶隐藏在花丛的阴影中若隐若现，画面整体上呈现出压抑的氛围，寥寥几束枝丫在日光照耀下显得光彩夺目。凭借花卉静物画，方丹-拉图尔得以表达自己对自然之美的感受，而当时富有的中产阶级购买者对于插花艺术和室内装饰品的热情，则为画家在欧洲市场铺开销路。

　　印象派画家也曾描绘这番春末芳菲尽的自然景象。随着露天绘画的流行，法国画家克劳德·莫奈将芬芳馥郁的郁金香花海定格为永恒。他曾向朋友表示，对于这样优美的景象，“我们是无法用糟糕的色彩来描绘的”。塞尚、梵高等杰出的后印象派画家均借鉴了花卉静物画传统，并通过个人化的绘画风格使郁金香永生不朽。到了20世纪，欧洲社会普遍将郁金香视为春日的象征，翻开任意一本20世纪欧洲美术画册，都可以发现绘画作品中时常出现的郁金香元素。

　　在造型艺术领域，郁金香持续激发着当代艺术家的想象力。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于2011年完成的大型彩色装置作品《为挚爱的郁金香永恒祈祷》在全球多地展出。展厅内，色彩各异、大小不均的波尔卡圆点从光滑的墙面延伸至形态立体的郁金香装置。观众走入其中，在受到视觉冲击的同时也不免产生梦幻感。2016年，美国艺术家杰夫·昆斯向法国巴黎市政府捐赠雕塑作品《郁金香花束》，借此悼念在《查理周刊》恐怖袭击事件当中遇害的无辜人士。这件展品的造型是一只巨大的手，手中持有一束形似郁金香的彩色气球。创作者把郁金香的意象与生命力联系在一起，展品被摆放在巴黎小皇宫博物馆这一地标性建筑附近，络绎不绝的游客得以感受“人类精神的重生和活力”。

　　郁金香元素不仅备受艺术家的青睐，在欧美文学界，它也牵动着作家的创作思路。风靡荷兰的“郁金香狂热”和随后发生的“郁金香泡沫”多次出现于后世小说家的作品中。20世纪法国作家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创作的短篇小说《科内琉斯·伯格的悲哀》正是取材于17世纪30年代的荷兰。故事主人公伦勃朗的同门画家——科内琉斯·伯格在人生暮年来到阿姆斯特丹生活。受朋友邀请，他前往花园欣赏郁金香，在感叹自然造物之奇妙的同时也对自己的作品陷入沉思。

　　法国作家大仲马于1850年出版的长篇小说《黑郁金香》，也以这株给荷兰带来轩然大波的植物作为主题。小说背景设定在1672年，资产阶级革命席卷荷兰，青年医生拜尔勒致力于培育出人们从未见过的黑色郁金香，不料却被邻居诬陷入狱。在监狱里，他与看守之女萝莎相恋并合作培育出黑色郁金香，最终得以自证清白。作者巧妙地将郁金香的培育过程与政权角逐交织在一起，郁金香则成为其揭示人性张力和个体奋斗史的隐喻。

　　从绘画到雕塑，从短篇小说到长篇叙事，郁金香不仅为文艺创作者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更诠释了艺术作品历经时空变换却生生不息的动人力量。

郁金香品种“永远的奥古斯都” 资料图片

　　Ⅳ、“战火淬炼之花”绽放枫叶国

　　与欧洲相比，郁金香“旅行”到加拿大的时间要晚得多。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了躲避德国纳粹党迫害，荷兰王室公主朱丽安娜携家人前往加拿大渥太华避难。其间，加拿大政府将渥太华市民医院的一间产房临时宣布为荷兰领土，使朱丽安娜之女玛格丽特公主得以顺利降生并拥有荷兰国籍。朱丽安娜公主于1945年战争结束后回到故乡，为了表达对加拿大政府的感谢，荷兰王室向其赠送了十万株郁金香球茎。1948年，朱丽安娜公主被正式加冕为荷兰女王。此后，她仍延续这一传统，每年向加拿大赠送一万株郁金香球茎。

　　历经战火淬炼之花，不仅见证了加拿大与荷兰之间的深厚友谊，如今更成为加拿大首都渥太华的旅游名片。1953年，第一届渥太华郁金香节正式举办。此后数十年，节日规模持续扩大，如今已发展成为一场地区性文化盛会。每年五月，渥太华市内各大公园便会举办公共郁金香展览，展期持续数十天。竞相盛开的郁金香在春光中绽放，将城市装点成花的海洋。在渥太华国会山附近，近一百万株鲜花吸引前来参观的游客驻足。里多运河边还专门设有荷兰郁金香花坛，其中一个花坛位于渥太华医院附近，以纪念玛格丽特公主的诞辰；另一个花坛则位于委员公园内，以纪念朱丽安娜女王。除了鲜花展览之外，夜间音乐会和烟火表演同样为这场加拿大乃至北美地区最受欢迎的节日平添异彩。

　　作为跨文化交流的视觉符号，郁金香演绎着穿越东西方地理版图的奇遇记。它不仅是友爱的代名词，那永远向阳的形象还寓意着恒久的祝福。不同颜色的郁金香拥有不同的花语：白色象征纯洁，紫色象征无尽的爱，红色象征喜悦，黑色象征荣誉……

　　回溯郁金香的发展史如同走进一朵花的世界，万般美好跃然纸上。从帕米尔高原的凛冽寒风中萌芽，在奥斯曼帝国的宫廷里被赋予诗意，于荷兰画师的调色板上定格为永恒，如今又化作加拿大渥太华河畔象征和平的友谊之花——郁金香的历史恰似一部文明交流史。当你驻足花前，看到的不仅是绚烂的色彩，更是跨越千年的时光倒影。又是一个赏花季，让我们一同走进花园吧。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4日 1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