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工业记忆 传承工匠精神

——对我国工业类博物馆建设现状的调查与思考

　　光明日报联合调研组

　　编者按

　　工业类博物馆是以收藏、保护、研究、展示和宣传我国工业发展进程、成果，传承和弘扬工业文化为目的而兴建的博物馆、纪念馆等常设场馆。近年来，随着我国各地工业遗产保护意识持续增强，一批具有代表性的工业类博物馆相继建成并开放，成为展示工业历史、普及科学知识、弘扬工匠精神、传承工业文明的重要载体。它们不仅是工业历史的“讲述者”，更逐渐成为集教育、旅游、社区服务于一体的公共文化新空间。当前，我国工业类博物馆建设呈现怎样的格局？又在运营中面临哪些挑战？在5月18日国际博物馆日来临前夕，光明日报记者会同工业和信息化部工业文化发展中心专家组对我国工业类博物馆建设情况开展调研，并就其未来建设、运营、发展提出相应建议。

　　一块块介绍展板诉说影视华章、一部部经典影片定格历史记忆、一件件实物展品承载时代荣光……游人漫步于中国电影博物馆，沉浸式感受百年来中国电影事业的沧桑巨变。

　　从无声到有声、从黑白到彩色、从胶片到数字，近代中国电影事业发展始终与国家命运、民族工业发展等息息相关。如今，去中国电影博物馆纵享光影之美、看电影工业之历程，在年轻人群体中渐渐盛行。

　　不仅是中国电影博物馆，越来越多的工业类博物馆，正逐渐成为人们参观游览的目的地。这背后，离不开党中央和各级政府对工业类博物馆建设的大力支持。近年来，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文物局等部门相继出台相关政策，对依托工业遗产建设博物馆的方式、路径予以指导，各地也积极响应。

　　“工业类博物馆在良好政策支持下，数量实现高速增长，展陈形式多样、展示内容丰富、服务水平逐步提升。”工业和信息化部工业文化发展中心副主任孙星指出。

　　工业“老物件”化身馆藏珍品

　　走进广西柳州工业博物馆，“柳州工业历史馆”“柳州生态宜居馆”等令人印象深刻。展厅里，双动压力机、木炭汽车等各种大中小型工业设备旁，人头攒动。该馆还推出了工业国潮沉浸式导览剧，由专业演员身着年代服装进行沉浸式演绎，呈现了这座城市从西南边陲小镇到工业重镇发展的一些场景，仅五一假期期间，就接待游客6.82万人次。“这里展现了柳州工业100多年来的历史，每到周末和寒暑假，都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来这里参观。”该馆一位工作人员向调研组介绍。

游客正在参观广西柳州工业博物馆内的双动压力机。喻湘泉摄/光明图片

　　“城市综合馆以一定地域范围内的工业发展脉络为主线，全面展示该区域工业文化面貌和成果。它记录了工业社会的时代变迁，不仅是对城市宝贵工业记忆的承载延续，也是解读近现代工业城市发展的重要载体。”全国工业博物馆联盟副理事长兼秘书长唐明山表示。

　　如果说城市综合馆是呈现城市工业发展状况的“史册”，那么行业专题馆则是透视行业记忆的“时空之窗”。

　　调研组走进北京汽车博物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位于中庭的“移动的房屋——立体艺术装置”，纵贯1至5层，高达41米，非常震撼。大厅中展示的彩绘汽车，将汽车科技与艺术融入了公共文旅空间，让游客从踏进场馆那刻起，便能亲身感受自己与汽车文化艺术同在。

　　沿着参观路线前行，中国汽车工业奠基人饶斌的雕塑静静矗立，仿佛穿越时空，与探访者对话。红旗CA72、红旗CA771、上海SH760等中国汽车工业早期经典车型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辉煌的历程……

　　“参观这些馆藏车，我了解到很多汽车行业的知识，感受到了自强不息、艰苦奋斗的精神力量。”一位参访的初中生深有感触地说。

　　这一类行业专题馆，让公众得以了解行业发展脉络，感受行业发展背后的人文温度。而企业自主创办的场馆，则将视角从区域或行业进一步聚焦到具体的品牌与技术传承。

　　在山东烟台的张裕酒文化博物馆，游客们在一段美好的时光之旅中，追忆葡萄酒生产的历历往事，感受百年酒窖的历史沧桑，品味那历久弥新的芬芳……

　　从酿造知识的探索、到味蕾的体验、再到工匠精神的感悟，对游客来说，这场参观带来的远不止感官的满足，更是一次成长之旅。

　　在上海，江南造船展示馆里，历史照片、船舶模型等静静诉说着从洋务运动到民族复兴的百年航程。前来研学的学生，细心参访，不时发出感叹之声。

　　造船，不仅是钢铁与铆钉的结合，更是凝结着智慧与汗水的创造。这项事业，承载着光荣与梦想，见证着一个国家驶向深蓝、向海图强的伟大征程。

　　这些企业文化馆，有的已演变成企业的“代言人”，将历史故事、品牌文化、技术积淀与时代记忆融为一体。

　　调研发现，我国工业类博物馆的建设逐步形成了政府主导、社会参与的良好格局，涵盖城市综合馆、行业专题馆、企业馆等不同类型，既各有侧重，又协同发展。

　　从“文物展陈”到“沉浸式文化空间”

　　随着建设模式的多样化，工业类博物馆的功能边界持续拓展，逐步成为兼具文化传播、公共服务与产业联动属性的沉浸式文化空间。

　　“第二课堂”润无声。许多工业类博物馆充分发挥教育功能，依托深厚工业底蕴开设研学、思政和劳动等教育类课程，让学生通过实地学习、动手实践，并借助VR、AR等现代设备了解工业原理、感悟工匠精神，搭建了课堂与社会、理论与实践的沟通桥梁。

　　在中国（沈阳）工业博物馆，孩子们走进通史馆、铸造馆、机床馆、汽车馆等展厅，了解大国工匠精益求精、攻坚克难的奋斗故事，深刻体会民族工业由弱到强的发展历程。该馆馆长王荣巍向调研组介绍：“我们设计了针对不同年龄段孩子的研学课程。无论是学龄前儿童还是大学生，在这里开展实践教育都会有各自收获。”

　　工业旅游圈粉无数。在城市更新与文旅融合的浪潮下，工业类博物馆正从传统的“文物陈列馆”向“沉浸式体验空间”转型，通过场景还原、技术模拟、实操体验等创新形式，让游客深度融入工厂加工生产的全流程。

　　在青岛啤酒博物馆，游客不仅能透过百年糖化车间的老设备感受历史，还可以现场品尝刚刚下线的啤酒，感受一下啤酒冰淇淋、啤酒巧克力的独特风味。“自开馆以来，青岛啤酒博物馆接待人数超千万人次，成为五一假期青岛人气最旺的景点之一。”青岛啤酒博物馆文博管理负责人李沛向调研组介绍，该馆依托青岛啤酒厂百年老厂房改造而成，在严格保留历史场景原貌的基础上，构建起集“历史展示、工艺体验、文创消费”于一体的沉浸式工业文化空间，不仅可以让参观者具象化地感受工业文化，更实现了工业文化价值与市场经济效益的双赢。

　　同样，在山西太原的东湖醋园，生产车间内醋坛整齐排列，不少人驻足观看老陈醋酿造过程。来自湖北的游客谭女士说：“旅游前做攻略，就发现了这家以醋文化为主题的园区，来游醋园感受酿醋技艺，品尝老醋冰淇淋，酸甜碰撞别具风味，体验十分新奇。”

　　文创与社区服务延伸价值。许多工业类博物馆积极开发文创产品，推动“工业+”融合发展，许多带有场馆特色、彰显工业特点的文创产品，颇受游客欢迎。比如，大连1930·冰山工业文化展览馆开发了多种工业风文创产品，像螺丝、齿轮、扳手等形状的巧克力。柳州工业博物馆以馆藏文物为原型，打造专属动画表情包，深受青年群体喜爱。

　　社区服务功能也在持续增强。鞍钢博物馆馆长吴峥向调研组介绍：“鞍钢博物馆定期举办大型展览，如‘孟泰与新中国第一炉铁水特展’等，同时积极开展送文化进基层活动，走进农村、企业、社区。这些展览与活动不仅让更多人了解鞍钢作为‘共和国钢铁工业摇篮’的使命担当，更让艰苦奋斗、创新实干的鞍钢精神感召更多人积极干事创业。”

　　管理运营面临多重考验

　　“家底”面临损坏风险，保护成本高昂。机械、设备、工具……这些可移动工业产品，是工业历史的重要见证，更是工业类博物馆的核心组成部分。但目前这类工业产品的保存状况不容乐观。一方面，大型工业遗存很多位于露天场所，风吹雨打，锈蚀严重，保护成本极高，有的甚至被拆除当成废品处理；另一方面，工业藏品仅有少量被认定为文物、省级和国家工业遗产核心物项，远不能满足实际保护需求。

　　“一些地区的老旧厂区长期‘无人问津’，导致自然风化、破坏严重；一些地区对工业遗产的数量、分布和保存状况‘家底不清’，缺乏统一的规划和有针对性的政策支持。这对工业类博物馆藏品收集和保护工作带来巨大挑战。”国际博物馆协会大学博物馆国际委员会副主席赵轲表示。

　　展陈形式需创新，价值挖掘不够。在展陈形式上，部分场馆仍沿用传统的展览设计思路，以展板为主，内容主要为文字、照片介绍，在本应最有看点、最富教育意义的内容上却缺乏鲜活阐释，使受众尤其是青少年感到枯燥乏味，大大降低了工业文化的传播效能。上海大学教授吕建昌告诉调研组：“一些矿业类博物馆只展出了大量珍贵矿物标本，而矿石的价值、采矿过程、工艺以及矿务局机械厂生产制造的采矿设备等未被有效挖掘及展示。”

　　部分基于工业遗址改造而成的工业类博物馆忽视对历史资料的研究，轻视对其内涵价值的挖掘，存在盲目开发利用的现象，破坏了工业遗产的系统性、完整性。如今，有些地方只想着商业化开发，把老遗址改得面目全非，看不到历史的痕迹，也感受不到工业精神的厚重。

　　自我造血能力有待提高。工业类博物馆主要由事业单位型博物馆、企业举办博物馆、非国有博物馆构成，资金来源主要是政府专项补助、企业自身投资、社会筹集等。有的属于事业单位的工业类博物馆，资金全部来源于当地政府支持，没有其他经营收入，缺乏自我造血能力。

　　在日常运营中，许多企业建设的场馆受运营成本、思路以及发展布局等限制，无法提供更多的教育体验或其他社会公众服务，缺乏长期可持续的发展目标与机制，没有将工业类博物馆与工业旅游、工业科普研学等进行有机结合，导致不少展馆处于亏损状态，难以为继。

　　多方合力擦亮工业文明“新名片”

　　如何让工业类博物馆不仅能“建起来”，更能健康、可持续发展？调研组认为，需从顶层设计、保护机制、展陈方式和运营模式等方面协同发力。

　　完善顶层设计，构建系统化发展体系。应建立跨部门参与的工业类博物馆发展工作协同机制，推动建设国家工业博物馆，发挥其在体系构建、标准输出、资源整合中的引领作用。推动将工业类博物馆建设纳入工业文化发展、城市更新、文旅融合等专项规划。完善分级分类布局，以筹建国家级馆为核心，联动行业性（如汽车、航空）、区域性综合馆，形成“核心馆+特色馆”的协同展示网络，破解“碎片化”展示困境。研究制定全国工业主题场馆发展中长期专项规划，明确发展目标、功能定位、空间布局、重点任务，引导各地结合产业基础、资源禀赋与集群特色，实施差异化、互补化发展，推动形成“国家—区域—行业”联动、结构合理、特色鲜明的场馆体系。

　　强化藏品保护力度，拓宽保护资金渠道。围绕国家工业遗产认定工作，应进一步健全工业遗产分级分类认定体系，推动省级、市级乃至县级开展遗产认定工作，扩大工业遗产认定范围，将更多具有历史、科技价值的机械装备、生产工具等纳入文物或工业遗产核心物项名录，明确保护责任。推广专业化保护技术，对露天存放的大型工业遗存采用防风化、防锈蚀处理，运用激光扫描、数字化建模等技术记录藏品信息，制定科学修复方案。鼓励社会资本设立工业藏品保护专项基金，整合政府财政补助、企业捐赠、社会募集的资金，减轻博物馆经济负担，避免珍贵遗存被拆除废弃。同时，继续做好国家、省市级工业遗产普查，绘制工业遗产地图，完善工业遗产档案记录，建设工业遗产数据库，不断夯实保护基础。

　　创新展陈传播方式，增强文化吸引力。培育一批在展陈叙事、公共教育、运营模式上具有全国示范意义的行业标杆项目，形成品牌带动效应。着力突破传统展陈模式，聚焦重点产品、重大事件和关键工艺，丰富展陈内涵。支持举办全国性工业文化主题展览、技术交流与研学活动，运用VR、AR、全息影像等技术打造沉浸式体验，让青少年“动手参与”工业生产模拟，激发兴趣。打造更多沉浸式展陈，通过场景复原、亲历者口述等形式，兼顾知识性与趣味性，实现历史与现代的对话，达到寓教于乐的效果。鼓励运用新媒体手段拓展传播渠道，构建工业文化传播联动网络，系统性提升工业类博物馆的社会认知度和品牌影响力。

　　优化运营机制，增强可持续发展能力。大力推行“公益性定位+市场化运营”模式，鼓励事业单位型博物馆借助外部专业力量，引入成熟运营团队，激活运营动力。支持场馆依托资源优势，拓展多种经营业态，积极探索特许经营、文创开发、工业旅游、社教服务等多种营收模式，与教育、科技、旅游、商业、传媒、设计等相关领域跨界融合，调动更多的力量，探索“工业类博物馆+”融合发展路径，形成集聚效应，提升整体活力。

　　鼓励更多社会力量参与工业类博物馆建设运营，着力吸引企业赞助、民间资本投入，联合社区、学校开展共建活动，开放夜间场馆打造文旅新场景，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双赢。同时，借助媒介传播形成工业类博物馆“品牌化”效应。让青年群体成为工业类博物馆相关品牌的共创者，鼓励他们进行二次创作和传播，设计工业品牌形象，创作文艺作品，形成一批具有示范性、带动性和影响力的工业类博物馆文化产品或品牌。

　　（作者：光明日报联合调研组 调研组成员：工业和信息化部工业文化发展中心工业遗产研究所副所长张伟杰，该所工业博物馆研究室主任彭艳珊；光明日报记者石永程）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4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