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蒙（作家、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它是亲切的记忆，我愿意为时间和生活做证，虽然一切已经大大发展和飞跃；它是对心灵的震撼，是陌生甚至惊叹，很久没有看过这样感人而又鲜活的电影——这是人民和初心的深情共振交融。曾经的遥远的边疆，是辽阔、雄伟、广大、严峻和英勇奉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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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电影《万桐书》。万兄是我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联的同事，乌鲁木齐南门家属院的芳邻，他把自己的一生献给整理和记录中国新疆木卡姆音乐乐谱。他和妻子连晓梅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远赴新疆，用了十多年的光阴加上此后的一生，完成了这一党和政府以及历史交代的伟大使命，那时全疆只剩下一个吐尔迪阿洪能够唱出十二木卡姆的全部。到2005年，木卡姆艺术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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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细节都是那样真实、遥远却极其亲切、有趣。万桐书和妻子1951年到新疆的时候，火车只能坐到西安，然后搭乘帆布篷子的透风运货汽车，一群人摇摇晃晃、席车而坐，经过长长的甘肃河西走廊，终于来到陌生的新疆。乘坐长途货运汽车的经验，共情共尝，使我回到了60年前的新疆，如在昨日。沙漠和绿洲，雪山和戈壁，胡杨和红柳，风沙和冰雪，都是初来乍到者的新鲜期待与体验。艰难吗？没有艰难哪里有奋斗和克服，开拓和气魄，坚强和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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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多彩的、民间的、感人肺腑的、历史悠久、全套歌完舞息要二十多个小时的十二木卡姆，是新疆人民特别是维吾尔民族的心声与灵魂，是人们热烈呼唤、爱恋、向往和淋漓尽致的欢畅痛陈。电影里不同场景下的木卡姆演唱演奏，撕心裂肺、深沉优美，受众的感动醉迷、泪花倾注，不仅是中国新疆维吾尔族，更是中华民族和全人类的精神瑰宝、灵魂火焰、文化奇珍、人民最爱、历史遗产。

　　难的是音乐记录。万桐书从北京中央音乐学院领受任务来到新疆，出乎意料地被木卡姆惊住了：这是他完全没有接触过的音乐！调式多样、音阶独特，节拍有5/8、7/8、9/8，演唱中滑动音、游移音比比皆是，以万兄过去的学院派知识和经验，木卡姆简直就是另一个音乐世界！

　　开初，吐尔迪阿洪并不相信这位远道而来的万先生能用五条平行线与一些黑蝌蚪把多少代唱过的整个木卡姆“装”进去，而录音机钢丝的折断与生乱，又使他对当时全国唯二、新疆赖周总理得其一的钢丝录音机能否录下他深沉苍劲的歌声大为怀疑；他还苦于在乌鲁木齐新疆文联居住期间吃不上足够的肉食，声音没有力气，产生了消极甚至是抵触情绪。他重病在身，预感自己活不长久，十二木卡姆的录音本是好事，但记录与录制的辛劳过程，又折磨着他的年老病躯，他几次愤而离开，几近“罢唱”。

　　之前万桐书也完全没有估计到记录与整理的艰难。在没有好的录音设备、歌手又配合不了的情况下，他的任务的完成，简直难于上青天！他苦恼于歌者的旋律时有即兴的变化发挥，他反复强调乐谱记录的唯一性与确定性，他要求歌者一句一句地反复吟唱，但这又岂是民间歌手所能听命和易于做到的？万桐书知道责任重大，他对木卡姆音乐的忠诚、死心眼的认真、绝对的严格，都是不能打折扣的。他的痛苦不仅源于工作受阻，还来自他为木卡姆事业牺牲了与连晓梅的第一个儿子。万桐书最终证明他是一个撑得住耐得烦堪当大任的人。在新疆多年，他所做的，就是与妻子一起，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听取、记录、修正、整理。为准确记录，他在五线谱上加了各种符号；而为了记载手鼓的节奏，他还发明了二线谱！

　　最终，在新疆各界领导的支持下，在新疆人民温暖的关怀中，他不断地修正自己的认知，不断地理解这里的人民和这份伟大的音乐文化遗产，他也被最后一个口传歌者吐尔迪阿洪的付出所感动。终于，在各种摩擦、顶撞之后，在交流交往交融中，维吾尔人民艺术家感动了专心诚挚的汉族音乐专家，而音乐专家也以不计个人得失、不辞一切艰难的货真价实的记载和录音诚服了民间艺术家，他们二人终于在热爱与使命中拥抱在一起。吐尔迪阿洪的名言是“一年太长，一生太短”，他在去世前与万桐书共同用生命完成了这件中华民族的艺术大业。

　　我想起了老领导赛福鼎同志对十二木卡姆保护的一次次关心呼吁。我也想起当时住在自治区文联大院的一些黄口小儿，他们妄说万兄记谱效率太低，他们以为这种记谱是手到擒来的中学生功课。万桐书老兄，我如今才体悟了你的了不起，你所经历的艰难。经过万桐书几乎是一己之力的努力、奉献还有牺牲，不仅歌者听到了自己木卡姆世家的天籁之声，银幕前的你我也感动了，中华民族共同体也听到了感动了。

　　可贵的是，《万桐书》的编导演以深沉流畅自然的手法，并不竭力渲染又体贴入微地描写了这种艰难，以致敬前辈致敬人民致敬历史的态度创作出了一部别有特色、揪心裂肺、充满生活、充满边疆风情的好影片，让我们再一次体悟到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精神生活的交融何等重要。凡我同胞，盍兴乎来！

　　看罢电影，想起自己曾于1987年写就的一首关于木卡姆的诗，谨录于后，与读者共飨：

　　你热烈的呐喊如岩浆迸发穿透万年的地壳

　　是哭泣么是欢笑是死亡是生命愤怒的冲决

　　你灌溉茫茫荒野戈壁千里泻下情感的大雨

　　你朱红的唇儿如石榴绽开把夏天苦苦留住

　　是梦幻是疯狂是失却是祷祝是蓓蕾和果籽

　　你扫荡沓沓心田端端愁绪吹过语言的飓风

　　你温柔的体态如鱼儿游过飘浮洁白的云朵

　　是拥抱是羞怯是初交是分手别时含泪的一瞥

　　你打开千渠万河的门禁瞎子看到了遍天星斗

　　是歌声也是雷声是弦管也是奔突的千军万马

　　是舞蹈也是闪电是衣装也是永不凋落的盼顾

　　你撕裂了每一个粗暴的灵魂又拂以再生的泉

　　水

　　啊寂寞的世界荒凉的山岭深皱眉头的黄沙丘

　　啊

　　因为有了你我的木卡姆世界不再荒凉山岭不

　　再寂寞

　　漫漫无际的黄沙舒展眉结从痛苦中醒来

　　啊孤独的男子悲伤的老者失去母亲的孩子被

　　遗忘的

　　因为有了你维吾尔的木卡姆灵魂不再孤独

　　老者不再惧怕遗忘孩子找到了母亲再也不会

　　失去

　　是什么苏醒了呢当木卡姆的乐声歌声响起

　　原来这才是世界这才是人间充满青春爱情

　　充满痛苦希望这才是生命才是活着的我们

　　我们活着我们有了世界的一切

　　我们不会忘记生命和世界

　　因为有了木卡姆因为有了木卡姆

　　生命的永远木卡姆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3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