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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诗不过近人情”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5-13 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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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统文论好句今读】

  作者:刘跃进(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

  编者的话

  好的文学创作从生活现场出发,经由情感的酝酿和思想的穿透,凝结成或悠然或豪迈或灿烂或隽永的美好华章,点亮万千读者的精神世界。这个过程,是创作者生活经验的集中展示,是灵魂深处的自我审视,甚至是生命的燃烧。古人在潜心写作和悉心品读时,对于文学的门道和规律有自己独到的体察,形成了众多散落四处但鲜明鲜活的“文论金句”,至今读来依然余味绵长,可谓“其言虽微,其意至远;其文虽旧,其理弥新”。即日起,我们推出“传统文论好句今读”系列笔谈文章,旨在打捞那些有特色、有意味、有营养的“为文之道”,重新激活阐释空间,给当代写作者以借鉴和启示。

  “名心退尽道心生,如梦如仙句偶成。天籁自鸣天趣足,好诗不过近人情。”这是清代诗人张问陶(1764—1814)《论诗十二绝句》之一。“好诗不过近人情”,看似平白无奇,却是对诗的最高要求。

“好诗不过近人情”

根据话剧《茶馆》改编的同名连环画 资料图片

  

  在张问陶看来,诗歌“近人情”的前提是退却名利心,“道心”“天趣”才会油然而生,才能化作如梦如仙的诗句。他在《题屠琴鸥论诗图》中也说过类似的话:“下笔先嫌趣不真,诗人原是有情人。”

  不论是“近人情”,还是“有情人”,强调的就是一个“情”字。庄子与惠施的濠梁之辩,才与不才之争,激发思辨。惠施死,庄子在墓前说:“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嵇康引用这个典故,感叹世无知己,“郢人逝矣,谁与尽言”。这些生动的文字说明,庄子与惠施最是有情人。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文字涂抹狼藉,线条顿挫悲怆,不仅是书法,更是血泪,将家国之痛、兄弟之情直接泼洒于纸上,这法帖何尝不是一帧有情字?叶嘉莹先生千里寻找故园,在叶赫河畔的遗址上眺望西下的夕阳,蓦然对同行人说,这不就是一首超越时空的诗吗?于是吟诵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这景象又何尝不是一幅有情画?生活即诗,艺术即人。优秀的文学作品不仅是情感的记录,更是生命状态的呈现。

  古人说,诗言志,诗缘情,情与志,略相似。还有诗人感悟,物与色,得江山之助。言情、叙事、状物、写景,景中有情,情中有志,志中有义。情是人们感知生活的触觉,是文学艺术的灵感。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没有情,就没有文学艺术。情是文之大道,文是情之表现。借用《文心雕龙·原道》的话说:“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这个道,就是“道心”;这个文,就是“天趣”。只有满足了这两个条件,才会“近人情”,才可称为“好诗”。

  

  诗歌当然要“近人情”,这是尽人皆知的浅显道理,实际上却是说易行难。东晋时期的玄言诗本意是想通过诗歌探讨宇宙人生,但脱离了具体的生活质感,走向抽象化、理念化,结果情感被玄理稀释,“理过其辞,淡乎寡味”,只留下诗的空壳。还有一些诗歌,从题目上可以看到诗人是有所感悟的,读过之后,却总感觉到“隔”。宋初“西昆体”诗便是这样。刘筠《南朝》“千古风流佳丽地,尽供哀思与兰成”、《秋夜对月》“已丧应刘魄,谁通鲍谢灵。欲消千里恨,鲁酒薄还醒”等,诗题伤时叹逝,句子也算清新,总好像装出来似的,为赋新诗强说愁。杨億《馆中新蝉》“云鬓翠緌徒自许,先秋楚客已回肠”,李宗谔《馆中新蝉》“感时偏动骚人思,不问天涯与帝乡”,同题唱和,写了“断肠”的字句,读者却读不出来断肠的感觉。这些作品虽有对四季变化的观察,有对历史兴衰的感叹,也有对生命无常的体悟,但多是从古人的作品中引发一些感慨而已,很少有切身体悟。结果,矫情掩盖真情,学问代替诗意。严羽说:“诗有别裁,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玄言诗以诗说理,西昆体用学问装点诗歌,均与吟咏性情的好诗无涉。

  由此想到,有些众口传播的散文作品,描写山河景致,寻访历史古迹,用意是追寻中华文化的某种元气。可惜,作者的情感被华丽的语言所绑架,浮声虚论,强为呻吟。读者看到的多是“才学”与“技巧”。这种情的抒发是表演性的,而非流露性的。有些流行一时的作品,过于紧跟世事变化,过度渲染悲情,当时的读者很容易被带入。他们的作品中有历史,有激情,可以博取泪水,可以获取声名,但缺乏回味的空间,时过境迁,终究为历史淡忘。“近人情”的作品,不是虚情,更不是滥情。有的时候,平平淡淡才是真。

“好诗不过近人情”

张问陶画作《嘶马图》 资料图片

  

  有学问的人未必能写好诗,激情澎湃的作品,也不一定在历史上留下印痕。这里有一个情感抒发的尺度问题。

  有些诗,看不出情的宣泄,作者只是客观地罗列某些意象,却能传达出意内言外的效果,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如司空曙《喜外弟卢纶见宿》:“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以我独沉久,愧君相见频。平生自有分,况是蔡家亲。”诗中的“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两句,雨、黄叶树、灯、白头人,没有一个动词,没有更多渲染,诗人把四组本无多少关系的物象剪接在一起,却能神奇地营造出多姿多彩的想象空间。马戴《灞上秋居》“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韦应物《淮上喜会梁州故人》“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马致远散曲《天净沙》“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西风古道瘦马”,都是意象的组合。

  又如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三十六句,从月升写到月落,月色迷离恍惚,就像蒙上一层梦幻般的薄纱,有月色的描绘,有月下的人生思考,还有月下的征夫和思妇的形象,客观的实境与诗中的幻境完美地结合起来。前十句写月下的景色;随后六句,描写因望月产生的人生感慨;从“白云一片去悠悠”到“鱼龙潜跃水成文”十二句,写月下的思妇;最后八句,由思妇转写征夫。这首诗突破了原来相对单纯的叙事模式,既有北朝化的粗犷风貌,也有南朝化的柔美细密,还融入了多种人生的思考,体现了更高远的意境,呈现出盛唐“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气象。闻一多评价说,这里有一番神秘而亲切的如梦境的晤谈;这里有强烈的宇宙意识和由此而升华过的纯洁的爱情,有由爱情辐射出来的同情心。爱情、同情、自然美、艺术美,在这里得到完美的统一。

  

  “近人情”并非把话说尽,恰恰相反,它要求一种艺术的克制与分寸,更需要调动读者的想象与共情。诗歌如此,小说、戏曲也是如此。

  20世纪80年代,我们有一种浓厚的诺贝尔文学奖的期待情结,很多人寻思:为什么我们拿不到这个大奖?想来想去,想到了我们的问题。于是有人说,孙犁小说《嘱咐》就是一个鲜活的例证。作品描写一个士兵星夜兼程回家,到村口却不敢再往前走了。多年的战乱,他不知道家里的境况如何。于是坐在村口抽了一袋烟,平复一下心情,才慢慢地走到家门口。刚一推门,他的妻子正往外走。两口子猛一对视,都愣住了。过了片刻,妻子才说“你”,便转过身去,眼泪下来了。有人认为,这样的情感表达方式太过含蓄,所以不被认可。我当时正在清华大学讲授古典诗歌,就用宋之问《渡汉江》“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和杜甫《羌村三首》之一的“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为例,说明中国人的情感表达,正在这个“你”字上。宋之问的近乡情“怯”,杜甫的妻孥“怪”字表现,令读者心碎。杜甫描写战乱给普通人带来的灾难,只写了他与妻子相见的瞬间反应,比任何悲壮的呐喊都更“近人情”。孙犁小说正是继承了这样一个美学传统,值得推崇。

  话剧《茶馆》中有这样一场戏:康六被迫出卖自己的女儿,就在刘麻子要领走人时,女儿一下子扑到父亲的怀里痛哭起来。这时,全场突然一片静穆,只有王掌柜在那儿拨弄算盘珠子响,声声催人泪下,可谓“此处无声胜有声”。饰演王掌柜的于是之说:“观众看戏,只有想象力被你的表演调动起来,才会感到满足。你所表演的人物,引起他对生活的想象越多,他也就越觉得过瘾,有味道。”任何一门艺术,空发议论,无济于事,必须有深入的理解,才能将真情实感表达出来,平易而深邃。老舍写《茶馆》,于是之演《茶馆》,没有口号,没有说教,只是把生活摆在那里,把美好撕碎给人看,让人想,自然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茶馆》展现的不是一个人的悲剧,而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文学史告诉我们,成功的作品永远是作者和读者共同创造的成果。诗歌的“含蓄”,绘画的“留白”,戏曲的“留韵”,无外乎是要给读者留下无限的想象与共情的空间。这样的作品,最“近人情”,可以跨越山海,超越时代。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3日 14版)

[ 责编:邢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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