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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圆明园——兼怀挚友叶廷芳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5-08 0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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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谢冕(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过去听说侵略者火烧圆明园,觉得有点遥远,求学来到了北大,没想到与圆明园成了近邻。最先是朗润园,我住的12公寓,从后窗望去,可以看到位于圆明园外墙处的一座庙宇——那时成了一家乡办的木工厂的厂址。后来搬家到蔚秀园,住的是五层,楼下有一道溪流,是蜿蜒流过楼边而流进圆明园福海的。我在燕园的最后一处住宅是畅春园56楼,这里离圆明园就更近了。圆明园是清朝康熙之后几代皇帝避喧驻跸之所,这一带留下了皇家贵胄的足迹。就拿畅春园来说,它的历史早于圆明园,康熙在此将圆明园赐给雍正。史载,康熙皇帝曾在畅春园读书、习字,并向外籍传教士学习外文和天文、地理等现代知识。我有幸,也许,说不定,很巧,皇上当日的书房,成了我此时的客厅!

走近圆明园——兼怀挚友叶廷芳

  插图:许馨仪

  这么说,曾经遥远的圆明园,一下子竟成了我日夜相处的邻里。世上的事真难预料,咫尺天涯,天涯咫尺,如梦如幻。现在回头说当年的圆明园。求学期间,学校经常组织我们下乡劳动,可以早出晚归的“乡下”,就是圆明园边上的树村。树村现在已成了豪华的社区,我的一个学生就住在那里。树村之名很朴素,这里也许就是圆明园烧毁之后附近零散的村民入聚之场所,也许就是名园盛时那些在园内种植花木的乡民居住的村落。当年我们劳动,自带工具干粮从燕园出发,出朗润园,过小庙(木工厂),逶迤而行,约四十分钟便进了树村。

  当年的圆明园一带,是一片废墟,完全开放,出入自由,不设卡。进树村如此,进任何“园门”也都如此。我住蔚秀园时,进园就更方便了,沿着院内湖滨小道前行,出蔚秀园东门,那时有一道未曾遮盖的“御河”,这水至福缘门便自然地进入了舍卫城、牡丹园一带的福海。福海是园内中心,在水边行走,可见一带江南风光。话说当年乾隆几下江南,心仪于杭州西湖的锦绣华美,于是沿着福海“克隆”了他印象中苏杭一带的名园美景。其中尤以借鉴杭州西湖风物如断桥残雪、平湖秋月、柳浪闻莺等为胜。现今的朗润园采薇阁小河沿,有一道“断桥残雪”小石牌坊,可能就是圆明园的遗留。

  圆明园由圆明、长春、绮春三园组成,它建园历史悠久,是历经康熙、雍正、乾隆、嘉庆等数代人,历经150余年不间断的扩建而成,不是一日之功。再说园内的各处殿堂、庙宇、书斋、牌坊等等,不乏豪华的陈设、珍奇的藏品,这里是宫殿,是官署,是书斋,也是博物馆。亭台楼阁,水榭山石,无不精美。单就对联牌匾而言,据不完全的记载,有千余之数,如何恢复?更何况那些已成瓦砾或被掠夺的珍宝文物,又如何重现?圆明园不幸毁于一旦,国人为之扼腕心痛,百余年来总在言说恢复重建,言说如此,实为不易。宫殿遗址、山形水貌和图纸(“样式雷”图档)均在,可以重现昔日光景,但内在贮存,文物佛像书籍等等,则是不可复制。

  由此我想起挚友叶廷芳,他是反对重建而力主建立遗址公园的一位学者,他的理论前提是——废墟不仅是一种悼念,也是一种残缺的美,与其重建,倒不如留下那些断壁残垣,让后人在伤痛中凭吊,不忘国耻,永铭国难。先前,我和诸多人一样,总在做恢复经典的旧梦。听说有人出巨资重建一个圆明园,私心为之欣然。我也曾到珠海,看过那些旧园的复制版,依然遗憾于心。有一段非常时期,我闲翻相关史料,逐渐地理解并赞同叶廷芳的建议。我于是知道,那些消失的事物是不可还原的,我钦慕于他的远见。

  上世纪80年代有一段不短的时间,我陷于一个“诗案”之中,不上课,也难以为文。时时独身入园,在那些残破中寻找平静和完整。我于是积累了相当多关于废园的知识。寂寞时,我也常邀请友朋来聚。我们骑着自行车,从蔚秀园出发,沿着湖滨小道前行,夹岸荷柳,衣袖留香。出蔚秀园,过达园,来到了福海。我为这些朋友充当导游,我的讲解是按图索骥式的,我会在万方安和或是四宜书屋的遗址边上,不仅“还原”它的现实图景,而且“还原”它的历史沿革。记得这些友人中就有胡世宗和李松涛,他们是我在困苦和寂寞中充满友善的安慰者。

  记得我的一张经常被印在扉页的照片,便是我在园中背倚一巨大的颓残石柱的留影。它记载着我对历史的沉思,也记载着当时的苦闷和孤独。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08日 15版)

[ 责编:赵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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