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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文化周末:劳动者·微光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5-08 0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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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在街头

  夜,紧裹着黑黑的长衫,在街头做最后的盘桓。

  挥动扫帚的人影在移动。街灯洒下的迷蒙光波,薄霜一样覆在那弓起的脊背上……

  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在青灰色的路面上闪亮,荡出一道道光的涟漪。

  呼出的热气,漫染了夜的边缘。

光明文化周末:劳动者·微光

  插图:郭红松

  作者:原因(云南省作协原副主席)

  黎明起初只在扫帚尖上跃动,后来便顺着那有节奏的沙沙声流淌,漫过街道,漫过轻吹的风,一直流进行道树的枝叶间。

  街道变得异常光洁,风也格外温润清新,行道树像刚洗过一样青翠。

  少年人放慢了晨跑的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像畅饮甘洌的山泉;打拳的老人在树下仰起脸,承接那正如露水般滴落的清亮时光。而在人们目光的尽头,竹帚一下又一下,轻悄而固执地划破四周的空寂。

  远了,扫帚尖触地的沙沙声,仿佛起落在夜与昼之间的摆渡船桨,退向迷离的远岸。

  东方的天边,燃起了野火般的云霞——那是千万枝鲜花,向那些在晨光里逐渐模糊的剪影,道的一声“早安”。

  石 榴

  村里的孩子们不明白,山脚那座破庙里的石榴树,为什么凭着一身泉水洗过般鲜绿的叶、簇簇野火般红亮的花,就让这偏僻的山村,多了几分念想,少了一些寂寞。

  入秋,它就悄然捧出数不清的果球。剥开,籽粒整齐排队,颗颗晶莹剔透,宛如无数玛瑙在阳光下闪烁发光。

  孩子们翻墙爬树,追鸟雀,它便以满口甘甜,抚慰他们被刺枝划出血的手臂,被山岩磕破皮的膝盖;滋润他们的童年。

  忽然有一天,一位脚沾泥土、身背行囊的城里人,住进了那屋顶漏雨、墙角生苔的小庙。经过一番刷墙补瓦、装窗修门的忙碌,他在门侧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有“启明小学”字样。

  从此,这位眼神清澈的年轻人带来的童话,如夏日绿荫、冬日晴光,轻覆在那些光脚孩子们的头顶。他教他们读“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读“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他对他们讲城里夜晚闪亮的霓虹灯,讲火车如何穿越隧道,载着一路风景呼啸而去……清脆的声音从亲和的笑容里流出,清泉般淌进孩子们懵懂的青涩时光。

  课间,坐在石榴树下,他常会弹响随身带来的一把吉他。《童年》《明天会更好》……音符飞荡,飘落在孩子们扬起的笑脸上,悄悄滋润着他们的心房。

  孩子们忽然觉得,眼前推开了一扇窗,窗外有足球场,穿白衬衫的学生在阳光下奔跑;有图书馆,坐着很多静静读书的学子。那些“山的那边是什么”的迷雾,那些“会不会永远走不出大山”的迷茫,正被透射而入的束束光线照亮。

  一天,城里人把孩子的作业本递到阿爸面前。看得出,纸上的一笔一画,虽然有些歪扭,却写得格外认真,像刚破土的嫩芽。阿爸用粗糙的手指抚着纸页,轻声叹道:“这里面,藏着老师多少心血啊……”

  话音刚落,城里人年轻的脸,瞬间燃起一片红霞。他低下头,无声地笑着,略带羞涩。

  孩子怔了那么一霎,忽然想起,那棵树上的石榴,也是这样红,也是这样低垂着微微咧开嘴巴……

  一位工程师在江边

  他凝视着奔涌的江水,峡谷来风,拂拭着他沾了泥点和机油的工作服,拂过他紧锁的眉头。

  山岚弥漫处,一条溜索横斜在江面上,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根随时会断的旧琴弦。多少世代,住在两岸星星点点的小屋里的山民,就靠着这颤巍巍的索道,将蕨根酒、盐巴、偶尔捎来的山外消息,连同那份微苦却温热的情谊,在深谷之间传递。

  啊,这悬在危崖间的、颤抖着的脉管。

  烟波渺茫处,几只羊皮筏子在江浪里起伏,像几片漂荡在流水中的枯叶。多少年月,山民就凭这脆薄的依托,用山货换取一点简单的生存所需,完成一场场与激流赌命的交换。

  啊,这漂泊在激流中的、无根的云朵。

  江水永无休止地奔腾、咆哮。几块黝黑的礁石卧伏江水,撞碎汹涌,激扬飞沫,又旋出一个个漩涡,仿佛大张的嘴,要把山中的岁月尽数吞吸进去。

  几点水沫溅上他的脸颊,冰凉冰凉的。他的胸膛里,却翻涌起阵阵热浪。他猛然掐灭手中的半截香烟,俯身将绘图板在岩石上压稳。铅笔尖落下,勾勒出几道线条,随即交叠、延伸……一座桥,在纸张上迅速生长,跨越天堑,延伸成一个承诺。

  夹着绘图板,他大步向山崖下临时搭建的工作棚走去。脚步叩击着沉睡的峡谷,一声声,像鼓点,也像心跳,在群山之间,在江涛之上久久回荡。

  身后,溜索还在风中轻颤,羊皮筏仍在水面漂浮。但一张蓝图已被唤醒。它是一粒进入时间之河的种子,在不久的未来,将冲破险阻,矗立成一道坚固的彩虹。

  我认识这样一位编辑

  说真的,他更像一位勤俭的老农,弓着背,眯缝着眼睛。可是他未免太瘦弱、太苍白了。

  而且,他的辛劳绝不亚于一位驱牛扶犁的老农,当他俯在稿纸上为他人斟酌词句的时候,当他编发的稿件,碰撞得人们的心,飞溅起火花的时候。他的喜悦,也绝不少于一位在收获节日的夜晚,高举酒葫芦的老农。

  然而,人们对他的理解似乎不如一位老农。不是吗?孩童都会念叨“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可是,有多少目光,会穿越那些发表文章的署名,看到他背后因反复斟酌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有多少人知道,文中那些惊艳的比喻、点睛的警句,原是他慷慨嵌入的珠玉?

  然而,有时候他的痛苦会远远超过一位被误斥为“寄生虫”的勤俭老农。

  此刻,他案头就搁着一则退稿作者的“回礼”——一篇寓言,文中将他比作吞噬百灵鸟歌声、自身却哑口无言的怪兽。曾有那么一瞬,他把如山的稿件推开,想创作一首诗,一首真正的诗。然而,他似乎听到了从那些用旧表格、废单据写成的稿件里传出的微弱呼声。

  一丝复杂的苦笑,掠过他苍白的唇角。于是,他摇摇头,又俯向那堆来稿。是的,他终于没有写下一行诗,但他本人就是一首诗,温婉如水,隽永如长夜烛光。

  矿山浪漫曲

  那一天,趁裹着煤尘的风掠过井口,他远远地向她抛出一句话,像递过去一束山花:“你心中一定有煤矿。”

  这一点,她从来都信。只是深藏在她心底的,从不是井下沉默的无烟煤——它一旦燃起,便会腾起淡蓝色的光焰,烤热微凉的岁月,舔舐一颗滚烫的心。

  可在井巷出口的转角处相遇,他却没了抛话时的坦荡,只讷讷地挤出一声“您好”,指尖攥着矿工帽,脱了又戴上,戴了又脱下。帽檐下眉眼间暗流般的灼热,藏得比煤层更深。

  难道这份腼腆,就是他掘进岁月的风镐?难道这份忐忑,就是他点燃希望的雷管?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地磅秤旁的姑娘,把嘴噘成了家乡小村旁的独秀峰。

  可是年终的评比会上,他领头的矿工班,人人都是先进生产者名单列车上的前几列车厢,他当然就是一个火车头了——一个喷火吐烟、隆隆震耳的火车头。他当然就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一个英武、憨厚的男子汉。

  她知道该怎样对待他了。一个周末的晚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快步走上前,把一张温热的电影票塞进他掌心。她不怕别人说她有一套全自动设备,能让井巷自己延伸到采矿者脚下,能让煤田自己迎向风镐。

  后来,一到天黑她就拉着他一起钻进矿区图书馆。灯光柔和,书香淡淡。她相信在知识里、科学中,也能找到一套设备,让深山里埋藏的煤,也像她心中的煤一样自己走出来。

  也许这个故事可以结束了,也许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头。

  地磅秤姑娘

  皮肤白白的姑娘,披一身城市的时髦和繁华,来到煤灰飞扬的矿区。每天,她端坐于山脚的地磅房,指尖起落,去感受一卡车又一卡车矿山对城乡厚重的祝福。铁锈色的风一遍遍掠过,惊飞了她梦里的霓虹灯光与梧桐树影,将煤块的吨数,悄悄刻进她的时光。

  她并不快乐。每当暮色从四面包抄过来,她就蜷缩在简易的木床上,想念城里那扇挂着杏黄色纱帘的窗,想念窗外舔舐夜色的多彩灯光,想念浓浓树影下,曾与谁并肩走过,细语如轻风,在耳边吹拂。她心里渐渐萌生出一树孤寂,伸枝展叶,任寂寞在其间筑巢,嘤嘤轻啼。

  起初,她没有多想,那些穿长筒靴、戴矿工帽的汉子,为什么上井、下井,总爱有意无意绕到她的地磅房旁?为什么总会把粗粝的谈笑,混合汗水的咸涩,煤块般卸在她身边?她只低头按拨指尖,然后记写着什么,偶尔抬头,漠然望一眼晃动着的一片工装的蓝色。

  直到有一天。高烧将她困在床上,小屋子仿佛在眩晕里打旋。她以为,这偏僻的矿区,只会给她以沉默与冰凉。却不承想,黄昏时分,一串轻缓的脚步声,踏碎了宿舍小径的寂静。没有矿靴落下的沉重,只有小心翼翼、生怕惊扰病人的轻响。

  门被推开,进来了一群人。他们立在门口,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汗渍未干的脸上,努力挤出笨拙的笑,一个个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有人捧着一束不知从哪座山崖采来的野花,有人提着一袋鲜红的苹果。有位面色黝黑的汉子,竟用布满老茧、裂着血口子的手,笨拙地拨动一把吉他的琴弦。那不算纯正的音色,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筑在她心里的堤。

  鲜花、苹果和带着粗粝质感的笑容,驱散了病痛,惊飞了盘旋在她心头的寂寞。那一刻,她读懂了那些用汗水与煤尘编织的关怀。

  不久,她又回到地磅旁,回到她平凡却不乏光亮的日常。地磅秤依旧天天惊叹,惊叹于那些卡车巨龙的不断变长;而姑娘的心头,也常常涌起真切的自豪。她终于学会,如何称量矿工汗水里如霓虹般明亮的温暖;如何记取他们谈笑间如梧桐绿荫般温柔的诗意。

  她的心里,也悄然立起了一台地磅秤。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08日 14版)

[ 责编:赵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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