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灵庚（绍兴大学越文化研究中心特聘教授）

　　董楚平先生的《楚辞译注：彩图珍藏本》（以下简称《楚辞译注》），在当下众多《楚辞》通俗译作中，是最有学术含金量的一种。上海古籍出版社自1986年初版以来，2012年又再版过一次，并配上一些图片，图文对照，便于读者理解。现在又出版了《楚辞译注：彩图珍藏本》，很受读者欢迎。该书曾荣获浙江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也是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办公室首批向全国推荐经典古籍。

　　《楚辞译注：彩图珍藏本》

　　董楚平 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楚辞译注》虽然作于20世纪60年代初，正是董楚平风华正茂时期，他出于对屈原辞赋的热爱，全身心地去译注《楚辞》，痛屈原所痛，忧屈原所忧，爱屈原所爱。如译注《离骚》“曾歔欷”四句：“心忧郁呜咽频频，可悲我生不逢辰！拔一些蕙草擦泪，泪涟涟沾湿衣襟！”译注《哀郢》“心不怡”四句：“心里老那么难受，新愁连着旧忧；郢都的道路多么辽远，长江夏水已无法重游！”不但原汁原味译出了屈原作品的气韵，同时也深刻地表达出了屈原爱恨交替的复杂情感。

　　《楚辞译注》较之前两版有很大改进，内容包含三大板块。首先，原文是以战国时期的楚国作品为范围，裁去了《惜誓》以下的汉人作品，应该说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楚辞》全本。董楚平通篇用散文诗体例全译《楚辞》，读来朗朗上口、通俗易懂。全书一共2000多条注释，对于《楚辞》的神话和史实、典故和词义都有详尽的注释。生僻字上方有注音。书前有一篇五千字的前言，相当于一部浓缩的《楚辞》简史。每篇作品之前和重要段落之后，也有精辟的题解和串讲。这些内容在版式上采用不同的颜色加以区分，像原文做了仿线装书的板框和界行，甚至目录和辑封全部采用古人书法制作。其最大的亮点，收录了250多幅《楚辞》相关的神话、植物彩图，每幅彩图都有图释，还绘制了5幅屈原形迹图。最后是两篇附录，收录了《屈原列传译注》和董楚平的《离骚首八句考释》，集齐了阅读《楚辞》的所有知识要点和审美要素，能够帮助读者一口气、全方位地读懂《楚辞》。

　　其次，精选彩图，使译注与图画对照。选图包括三部分：一是《楚辞》的植物彩图。《楚辞》其实是没有现成的图谱的，上海古籍出版社曾出版过《诗经译注：彩图珍藏本》，积累了丰富经验。此书责任编辑闵捷在日本国岩崎常正、毛利梅园等名家的图谱作品里，收集了将近100幅《楚辞》名物彩图，在此书中的江离、白芷、蕙草、杜若、辛夷等草木图片，都可以和《楚辞》相对照。如《离骚》中的“江离”，指芎草的叶，看图片就可以和原物对照。《九歌·湘夫人》的“石兰”，今称“石斛”“铁皮枫斗”，图片提供了最直观的实物图样，读者一看就明白。图文对照也是传世古籍的传统。二是清人门应兆《钦定补绘萧云从离骚全图》，选用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的乾隆四十七年绘本，笔法细腻，比常见的影印版《离骚全图》有所提升。三是《楚辞》里的神话人物，像是东皇太一、云中君、大司命这些“本土”的神仙，都有相关的“影神图”收录。作者通过绘图，表达自己的学术见解，在宋元画家的《九歌图》里，湘君和湘夫人多是两位女神，而在门应兆笔下则是一对配偶神。

　　当然，《楚辞译注》的真正价值，应该从文学鉴赏和学术探讨的层面去领会。董楚平懂文学，又是诗人，善读书，善思考，能鉴赏出《楚辞》的韵味。如《离骚》的主人公“吾”，他认为“与诗人自己有所区别，不能完全等同，它是经过典型化的。愈是优秀的抒情诗，典型化的程度就愈高”。但是又不否认“吾”和屈原的关联，从文学艺术创作层面，以阐发其间关系所在，说：“诗人的本相是生活原型，而抒情诗里的‘我’是艺术形象。在浪漫主义的抒情诗里，‘我’和诗人自己之间‘走样’的幅度可能很大。《离骚》用第一人称和浪漫主义的象征手法，塑造了一个高大的神话式的艺术形象——‘吾’。这个‘吾’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神话式的人物，他不是从凡间的母体里生出来，而是从天降临的。他一降临人间，就‘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后来又‘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这当然不是现实中屈原的服饰，而是类同于《九歌》里‘少司命’‘山鬼’诸神的打扮。”切理厌心，这当是不刊之论。

　　董楚平学养深厚，且精于考古之学，常将考古成果融入译注之中，故而新见迭出，多有前人未发之论。以《离骚》中“帝”字的考释为例，董楚平明确指出“帝高阳”与“帝阍”的差异：“帝高阳”有具体名号，“帝阍”则无名号。二者的本质区别，作者从创世神话中探寻真谛。他在书中明确阐释，《离骚》中“帝高阳”的“帝”，是主人公托祖于天神上帝，意在神化自身形象；而“帝阍”的“帝”，则纯粹指上帝。附于书后的《〈离骚〉首八句考释》，对“帝”字的意蕴作了更为详尽的阐释，清晰破解了这一解读难点。除此之外，对于“伯庸”“初度”“降”“皇”等《离骚》中的关键词语，董楚平亦作了翔实且颇具新意的考释，其学术价值显而易见。

　　《楚辞》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瑰宝，其艺术感染力随时代变迁焕发新意境，永不过时。我们传承其文化，核心在于传承其蕴含的精神内核。如《九歌·国殇》中“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生动描绘了壮士奔赴战场、勇往直前、为国捐躯的英雄气概与牺牲精神，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这类作品自带阳刚之气，读之令人振奋，恰是当下社会所急需的精神养分。

　　《楚辞》的影响力遍布方方面面：名家朱自清、戴望舒、南怀瑾等，其名字皆源自《楚辞》；当下“天问一号”“祝融号”等命名，亦取材于此。作为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楚辞》持续滋养着当代文学、影视作品，就连年轻人喜爱的古风音乐、国漫游戏，也随处可见其元素。更重要的是，其浪漫风格深刻影响着当代人对生命的态度。《九歌·大司命》中“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传递出坦然面对生死、珍惜当下的生命观；屈原更将生命终结幻化为神游天国的浪漫旅程，以诗意超越生命有限、以想象对抗现实局限，这正是《楚辞》最大的当代意义。今天读《楚辞》，正需要《楚辞译注》这类优秀读物，将深奥经典推向民间，让更多人读懂、接受这份文化瑰宝。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07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