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皓喻（天津市写作学会会员）

　　杜丽娘的“情”从何而来？这个在改编中常被轻轻带过的问题，在中国国家话剧院出品的《牡丹亭上三生路》中被重新提出。剧目以虚实相生的舞台时空，与汤显祖展开了一场跨越四百年的精神对话，也让古典传奇中“至情”这一命题，获得了可以被今天观众感知的生命温度。

　　明传奇《牡丹亭》又名《还魂记》，是明代戏剧家汤显祖创作于万历年间的代表作，以南安太守之女杜丽娘游园入梦、相思致死、为情还魂为主线，演绎了一段穿越生死的爱情传奇。汤显祖在《牡丹亭记题词》中写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在他看来，“情”是人与生俱来的天性，其力量足以超越生死、冲破一切现实束缚。这一观念与晚明重真情、重个体生命感受的思想风气彼此呼应，对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伦理秩序形成了有力冲击。在汤显祖笔下，杜丽娘对爱情的渴望是在春色园林之中自然涌动、无可压抑的生命本能。

　　话剧《牡丹亭上三生路》立足原著，对杜丽娘这一形象作了更具当代意味的开掘，突出了她作为生命个体的内在苏醒。游园之后，她从混沌走向自觉，从幽闭闺阁走向内心深处，也一步步走向更辽阔的精神世界。梦中的感发、魂魄的飘离、此后的还魂复生，层层推进，清晰勾勒出一个主体意识渐次展开的过程。导演高蕾蕾谈道，这样的“梦”看似只对个体生命意义非凡，却也是群体人类自我意识觉醒的宿命。剧中，“情不知所起”超越了男女相悦，包含了对自身处境的体认、对周遭世界的重新发现，以及对生命应当如何安放的执着追问。循此脉络再看杜丽娘的死与生，另有一重令人凛然的分量。一个已经觉醒的生命，无法重新安放回旧有秩序，她见过春色，也见过自己的心，那个被礼法命名、被规约拘束的人，已然不复存在。此后的相思、离魂、幽居地下，是一个觉醒者在不被承认的处境里，对真实内心最深沉的坚守。

　　编剧李宜橙希望借这部作品完成“对‘相信’力量的当代叩问”，她所传递的信念是：不计得失的热爱，不问结果的追寻。这句话，正是对剧中杜丽娘命运最精准的注脚。死，是旧秩序与新生命状态之间无可调和的断裂；还魂，则让“情”的力量以肉身的形式重返人间。面对人类普遍共有的失落感、漂泊感与价值困惑，该剧创作者赋予杜柳故事以新的现实回声，使其成为现代个体确认自我、理解生命的一次心灵历险，并由此在中国传统美学内部激发出新的剧场可能。现场舞台保留了古典的诗性与含蓄，梦境、花影、幽冥、还魂等传奇元素，在演出中被编织进人物精神递进的层次，成为其内在变化的可见形态。

　　今天重看《牡丹亭》，观众未必以古人的方式理解爱情，却依然被杜丽娘打动。每个时代的人，都可能经历某种属于自己的“惊梦”时刻，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甘于被定义的生活，认出内心深处那个从未被承认的渴望。青年艺术家携带当代经验与真切追问，在经典文本中开凿出新的表达空间，这一探索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启发意味。《牡丹亭上三生路》将这种私密而普遍的经验，从古典传奇中提炼出来，让“至情”摆脱古老的故事外观，成为当代人可以真正进入、感受共鸣、借此反观自身的精神镜像。那个在园中猛然醒来的杜丽娘，四百年后依然站在舞台上，等待着每一个正在经历“惊梦”的人走进剧场，与她相认。情，不会因时代而消逝，它跨越漫长的岁月，静候着被重新唤醒的瞬间。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06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