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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光(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在现代社会,休闲通常指的是人们在工作之余,旨在实现体力恢复、发展兴趣和情感表达的活动。然而,休闲的观念和实践并没有久远的历史渊源,而是近代工业资本主义兴起后的制度性产物。休闲的本质,不仅是劳动之余的自然放松,还是时间利用权在劳资双方博弈下的产物,更是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时间进行量化、剥离和重新定义的过程中,被有目的地塑造出来的社会空间。
休闲观念的发明起源于劳动与生活在时间维度上的断裂。英国学者E.P.汤普森指出,在前工业社会,农民或手工业者的工作节奏由具体任务决定,常被自然所支配,工作与休闲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法国学者阿兰·科尔班也认为,在传统法国社会中,人们的工作时间和生理休息、宗教生活以及社交相互交织,时间对于当时人而言,只是经历,而非可被计量的花费。
随着工厂体制的兴起和计时工具的普及,资本主义引入了线性且可计量的时钟时间。工人按工时取酬,也导致在观念上把时间视为可被利用或节省的对象,时间由此被货币化。工厂体制严密精确的计时制度在确立工作时间的同时,也反向划出了非劳动时间的空闲时段。然而,这些相对固定且可预期的空闲时段很快引发中产阶级和资本家的焦虑,他们对工人阶级的传统消遣活动如酗酒、斗鸡、街头游行等活动感到恐惧和不安,将其定义为“粗鲁”行为。在英国,中产阶级和资本家试图通过提供“理性娱乐”,如公园、图书馆、音乐会和有组织的体育运动等“体面”的休闲活动来“净化”工人的闲暇时间,将工人从难以监管的场所吸引到那些遵循一定规范且受到监管的娱乐活动中,以此将工人训练成更守纪律、更有道德、更符合工厂对高效率工作要求的劳动力。这样一来,原本由劳动者个人支配的闲暇时间也服从于理性的、有利于生产的逻辑。其中,足球、橄榄球等体育运动在19世纪的转型具有典型性。原本在乡村空地上自发进行的、无明确规则的大众游戏,在资本主义的影响下逐步变成在固定场所进行的、有固定时长、统一规则的职业联赛。观众必须购买门票,进入被封闭起来的体育场地观看比赛,体育运动从闲暇时的自主娱乐逐步变成定期的消费活动。
面对越来越多的工人被吸引到城市休闲运动中,财富日益增长的欧美中产阶级产生了身份焦虑。为了标识身份和地位,中产阶级往往选择工人阶级难以负担的、更遥远且更昂贵的地方度过闲暇时光,休闲消费成为中上层构建身份差异的方式之一,从而推动19世纪旅游业的诞生。在此之前,旅行者主要是商人、军人和朝圣者,他们的旅行往往带有某种苦修性或功能性,只有贵族才能负担起休闲旅行。到了19世纪上半叶,浪漫主义时期的精英阶层重新认识和定义自然,比如原本令人恐惧的海洋,此时开始被视为景观,海水还被认为有疗养康复等功能。而同时期火车和蒸汽轮船的发明,压缩了旅行的时间和成本,让旅行的可达地域空前拓展。1841年,英国商人托马斯·库克包租火车,组织了世界历史上第一次商业化团体旅行,这被视为现代旅游业的起点。随后,以托马斯·库克为代表的旅游公司订制开发了大量包价火车旅游、邮轮游、跨国游甚至跨洲际旅游项目,以满足不同层次消费者的休闲需求。从此,旅行从零散的、非标准化的出行变成可以系统性地组织、定价、销售,并可复制的商业服务。1851年,首届世博会在伦敦举办,英国首都之外的大批民众通过包价旅行团去伦敦参观。据统计,世博会的标志性建筑水晶宫的参观者共计600万,其中有16万5千人是通过托马斯·库克获取的门票。大众旅游业的发展,意味着个人休闲时间的商品化。资本主义借助旅游业,将本无经济开发价值的海岸、高山等空间分割出来变成有利可图的景点,又将原本工作之外不创造价值的空闲时间变成消费时间,制造出新的经济增长点。
同时期在欧美多国出版的现代旅行指南塑造了大众关于休闲的认知,包括1836年英国发行的《默里手册》、1837年德国推出的贝德克尔旅行指南以及1851年法国阿歇特公司推出的旅行指南。这些旅行指南提供了气候、交通、景点、餐饮、住宿等信息,让原本充满不确定性的旅行变得可预期可掌控,鼓励更大规模的人口敢于开启长距离旅行。这些旅行指南还为游客设计旅行路线,为旅游景点打分定级,标注建议停留时间,将旅行从原本松散的自由探索变为高度程序化的行程。这种休闲模式消灭了休闲时间中的空白,使游客始终处在类似工作状态的执行任务中。旅行指南倡导的组织化、标准化且可大量复制的旅行模式往往产生高强度、可预期的重复消费,让劳动者在休闲时间创造尽可能多的经济价值,有利于旅游业利润的最大化。
20世纪初,资本主义经济持续发展,特别是工业生产力的提升,让生产过剩与消费不足的矛盾愈发尖锐,休闲经济的重要性进一步凸显。最早意识到休闲时间对于消费重要性的是欧美工业巨头。例如美国福特公司在开发出世界上最早的工业生产流水线后,缩短了工人工作时间,增加了休闲时间。福特认为闲暇不是无用的时间,它可以让工人以更好的精神状态投入工作中,为企业带来利润,还可以创造出更多的消费需求。同时期法国工业资本家也看到休闲消费对工业生产不可或缺的拉动作用。轮胎商米其林公司在1926年推出了包含美食推荐和餐厅评级的付费指南。《米其林指南》和19世纪的旅行指南相比,对休闲观念的改造更为深刻。19世纪的旅行指南出版商往往和铁路公司有合作关系,这些旅行指南填补了旅客在火车上的无聊时光,鼓励旅客乘坐火车出游休闲,总体上仍以内容为卖点。但是《米其林指南》创立的初衷就是为了鼓励自驾游,促进轮胎消费,这说明当时的工业资本家已经认识到休闲方式和工业产品消费密不可分。《米其林指南》将原本私密、主观且多元化的美食体验标准化并据此给餐厅分级,规定二星餐厅值得绕道前往,三星餐厅值得专程前往。因此,美食指南旨在诱导劳动者偏离其日常生活轨迹,创造出新的出行需求,进而扩大对汽车、轮胎以及汽油等商品的消费。20世纪30年代,米其林特别推崇法国小城镇餐馆出品的传统乡土菜,生活在大城市的中产阶级纷纷在周末专程驱车前往小城镇的米其林星级餐厅就餐,并将其视为有品位的休闲项目。当人们为了品味美食踏上旅途的那一刻起,工业、交通行业和旅游业就开始受益。
20年代30年代,在大萧条冲击下,主要资本主义国家都认识到延长劳动者的休闲时间对于国家经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1936年法国人民阵线政府通过《马提尼翁协议》,正式规定所有劳动者都拥有带薪休假的权利。1938年美国罗斯福政府通过《公平劳动标准法》,确立40小时工作制。这些旨在确保劳动者休息时间的立法,除了缓和劳资矛盾,缓解就业压力,维护社会稳定的目的外,也有促进消费的考量。法国在1936年首次设立了专门负责体育和休闲事务的副部长职位,并推出假期打折火车票,支持修建青年旅馆和体育场馆,鼓励劳动者利用带薪假期参加体育运动和外出旅行,法国体育产业、旅游业等休闲产业随之出现爆发式增长。从此,休闲被认为是潜力巨大的经济领域,成为资本主义吸收过剩生产力、促进社会稳定、创造新利润空间的行业。休闲时间不再被视为生产的成本,而是维系经济繁荣的必要条件。
在西方,工业革命后,人们的休息时间虽然从劳动时间分离,但从未能摆脱资本主义的影响。19世纪资本家用“理性娱乐”规训劳动者的休闲方式,以更好地服务于生产。现代旅游业将休闲时间转化为体验消费。20世纪上半叶带薪休假立法让假期成为可预期的、稳定的消费时间,带动了休闲产业的大发展。今天,当代人的碎片化时间被数字资本主义全面占领和利用。这个历史进程表明现代资本主义不仅控制生产时间,还不断入侵休息时间,它通过塑造休闲的体验和意义,动员每个人利用闲暇为其扩张服务。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04日 0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