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按钮

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阅读: 今天,我们如何刻画“劳动者”
首页> 光明日报 > 正文

今天,我们如何刻画“劳动者”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5-03 02:50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劳动者怎么画?方增先《粒粒皆辛苦》画拾麦穗的老农,毛笔水墨绘就的线条简洁凝练;广廷渤《钢水·汗水》画眼神坚毅的炼钢工人,油彩颜料描绘的表情精细入微……今天的劳动者,所处社会环境变了,形象也变了,画法当随之而变。如何用符合当代审美的笔墨,表现出新时代劳动者的精神面貌?

今天,我们如何刻画“劳动者”

凤归巢(中国画) 王奋英

今天,我们如何刻画“劳动者”

太行山上的新愚公——李保国(油画·局部) 郭健濂、褚朱炯、井士剑

今天,我们如何刻画“劳动者”

互联网的春天——农村电商(油画) 郭健濂、褚朱炯

  准确捕捉劳动者的时代特征

  作者:郭健濂(中国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副院长、教授)

  如果说过去绘画作品中的劳动者形象更多与汗水、辛劳、负重这些关键词相关联,那么今天我们画中的劳动者面貌,则越来越多地从“汗水”形象转向“智慧”形象。

  数年前,我主创的油画《互联网的春天——农村电商》是一幅为时代劳动者“立像”的作品。为了画好这幅画,让不可见的“互联网”成为可见、可触的现实情境,我们专程考察了浙江许多村落的电商业态。在采风时被打动的每一个瞬间,往往就是一幅画最核心的“种子”。

  《互联网的春天——农村电商》的画面中心,是一位正低头操作笔记本电脑的返乡创业女青年,她的四周围拢着几位村民,一筐筐鲜果正被打包装箱。不是传统集市上的人声鼎沸,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节奏感的忙碌,观者仿佛能听见键盘敲击与水果落筐交织在一起的声音。这幅以农村电商为主题的创作让我思考了很久:互联网时代的劳动者有什么特点?今天的画家究竟该怎样去捕捉他们身上的劳动精神?我认为,最直观的变化就是劳动工具的迭代。在《互联网的春天——农村电商》里,不仅有扁担和箩筐,还有小汽车和快递卡车。其实劳动者还是那些人,但他们手里拿的不再是锄头,而是手机和鼠标,他们的眼里看见的不仅有树上的果实,还有屏幕那头的市场。

  这种“数字劳动”的气质,是当今时代劳动者身上的显著印记。过去我们习惯的乡村劳动者形象,往往是艰辛的、沉默的、饱经风霜的;但今天完全不同,他们在镜头前自信大方,在直播间里侃侃而谈,与父辈的羞涩局促形成了鲜明对比。还有一点很值得捕捉,就是劳动者的身份跨度。今天的乡村里,有返乡创业的大学生,有海归群体,有辞去城市工作来做电商的年轻人,有从主播转型为“新农人”的跨界者。他们既是农民,又是网店店主;既懂种植,又会运营。

  如果说《互联网的春天——农村电商》描绘的是微观生活里“技能型”的新农村创业者,那么,我的另一幅主创作品《太行山上的新愚公——李保国》则塑造了一种更为深沉、厚重的“知识型”劳动者形象。

  在《太行山上的新愚公——李保国》这幅作品中,我并没有刻意拔高人物的伟岸形象,而是真实再现了李保国在果树下向农民传授剪枝技术的场景。画面构思来源于他的那句话:“把我变成农民,把农民变成我。”这正是新时代劳动者最深刻的特质——高知素养与质朴劳动精神的深度融合。李保国身为河北农业大学的教授、博导,全身心奉献给贫困山区,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作。他手中握着科技这把利剑,扎根大地,把论文写在了太行山上。在描绘李保国这类劳动者时,艺术家必须努力去捕捉一种别样的“风采”——眼神里既有农民的憨厚,又透出科学家的睿智;手势上既有干活的粗粝感,又要带着剪枝技术的专业度。

  所以,我在画作的中心牢牢抓住“示范剪枝”的瞬间动作。抬起的胳膊形成了视觉焦点,这一动作不仅是画面构图的支点,更象征着传授与引领。在刻画李保国形象时,我把重点放在“手”与“眼”上。他的手即使戴着手套,也要让观众感受到那种常年泡在泥土中的粗糙感,呈现出一种因长期劳作而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力量感。他的眼神则需要传达出一种坚定的信念:不为个人名利,而是“让太行山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执拗劲儿。李保国的形象是接地气的,黝黑的皮肤,瘦削的脸颊,没有画笔的“美颜”和“滤镜”,尽显真实的沧桑感。像李保国这样的科技工作者,带领农民脱贫致富,让荒山变绿,是一种极具成就感的事业,不能仅仅把他画成单纯的“奉献者”或“苦行僧”。所以,我们要让画面中流淌着一种昂扬的幸福感,这种“喜悦”是新时代劳动者精神面貌中非常重要的部分。

  画好新时代劳动者,说到底,是对他们那份扎根于土地的赤诚感同身受,是为时代劳动者“塑魂”。无论是村落中的数字创业者,还是大山深处的科技扶贫者,他们的身上都闪烁着一种珍贵的品质:将个人的学识与才华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人民。我们手中的画笔,就是要捕捉他们内心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和最质朴的愿景。如果心中没有对这群人的敬意,手上没有对泥土气息的敏锐感受,那么画面就只是徒有其表的空壳。当我们把艺术之根深深扎进时代的泥土里,笔下的人物才能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今天,我们如何刻画“劳动者”

筑梦(油画) 李玉旺

  平凡中透出的光,足够温暖有力

  作者:李玉旺(山东画院专职画家、山东省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委会主任)

  近十年来,我陆续创作了《使命》《筑梦》《尘光》等表现劳动者的作品,对如何表现新时代劳动精神的感悟愈发深刻。

  《使命》是我在劳动者题材上的重要尝试,获得了第十三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的中国美术奖金奖。创作《使命》之前,我对劳动者的理解还停留在“日常工作”层面。但看到消防员逆火而行的画面,我意识到:劳动者的精神,在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中体现得最为极致。一位消防员告诉我:“冲进去的时候其实也怕,但手上该做的事还得做,没时间想别的。”我想,所谓的“使命”,就是在恐惧面前依然把手头事情做好的那份坚持吧!

  在《使命》的画面结构上,我尝试以中国传统山水画的语言建立“丰碑式”构图。人物的起伏、重心、设色,隐约可见北宋山水画那种纯粹、庄严、厚重、静穆的气质。我将“英雄屹立如山”的视觉意象,与中国山水画中“山”的精神内涵相映照。在色彩和笔触上,我借鉴传统工笔重彩和壁画的语言,用丰富细致的刻画和厚重的色彩强化场景的真实感,而壁画式的线条与秩序感,则突出了对英雄人物塑造的“纪念”功能。

  《筑梦》描绘的是建筑工人,他们是城市的建设者,用双手筑起高楼大厦,是为城市默默奉献的一群人。为此我多次往返于建筑工地,去现场感受工人的工作环境。不同工种的服装、形象各不相同,随身携带的工具也各有特点。这些具体细节能够丰富作品的叙事性,更生动地讲述建筑工人的故事。

  画面处理上,《筑梦》不同于以前单线平涂的方式,而是运用了一些技法渲染来刻画细节,如在服装和鞋子、粗糙的手以及背景的处理上,突出工地的粗粝质感,凸显建设施工的艰苦环境,营造出画面的磅礴之感。这样处理,我是借鉴了早年制作奥比松挂毯的方法,把浅浮雕式的纹理、层次以及立体感融入绘画中,在中国画平面处理的基础上强调结构,使画面更加厚重,更具有表现力。这种色彩与质感表现同油画也有异曲同工之处,极大增加了画面的塑造感、力量感。

  完成《使命》和《筑梦》之后,我想回到最朴素的日常劳动场景中去。宏大叙事和危难时刻固然动人,但绝大多数劳动者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平凡的岗位上日复一日地工作。他们的“光”是什么样的?这便有了《尘光》。

  画《尘光》之初,我刻意放大了工人的辛劳——汗水、粗糙的双手、佝偻的腰背,可画完之后总觉得人物缺少“精气神”。我发现问题出在观念上:我还是在用老一套的眼光,只看到了“尘”的辛苦,没画出“光”的精神。新时代的劳动者,已经不是单纯为生计奔波的悲苦形象了,他们身上有职业认同感,有对技术的自信,有通过劳动实现自我价值的主动意识。于是我推翻重来,不再渲染“苦”,而是捕捉那些体现专注和笃定的瞬间。

  我想到在工地采风时注意到的一个打冲击钻的工人,他的工装洗得发白,安全帽上全是灰,但眼神特别专注,带着一种笃定和从容。构图上我做了减法,让人物成为画面绝对的核心。线条上,我用粗粝厚重的线条表现肌肉的力量和老茧的质感。色彩上,红色工装中加入了尘土的灰度,背景处理得沉暗,那抹带有灰度的红就成为点睛之笔。它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从尘土里透出来的光,正好呼应了“尘光”这个题目。

  从《使命》到《筑梦》再到《尘光》,题材在变,技法也在变。但有一条线没变:我想画的始终是劳动者身上那种从平凡中透出来的光。危难时的担当是光,参与创造未来的自觉意识是光,日常劳作中的专注与笃定也是光。这些光不那么刺眼,但足够温暖,足够有力。我的任务就是如实记录这道光——不拔高,不煽情,只用扎实的笔墨,让更多人看见那些藏在平凡之中的力量。这大概就是我从事劳动者题材创作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初心。

  “水痕描”,描出山乡人民的微笑

  作者:王奋英(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从湘西苗寨的精准扶贫、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的田间地头,近年来,我的创作经历了一场从都市学院画室到乡野田间地头的“迁徙”。在这里,且以十八洞村为坐标,谈谈我如何用笔墨去描绘新农村中的新农民,以及由此生发的几点思考。

  传统中国人物画以线为骨,从顾恺之的“高古游丝”到吴道子的“莼菜条”,线描系统高度成熟,但也易陷入程式化。当面对《暖心——十八洞村贫困户精准识别公示会》中39位人物大场景群像时,我深感传统的单一线性难以承载当代乡村的多样气息。为此,我尝试从唐代早期水墨写意形态和浙派水墨名家的笔墨中汲取养分,探索提炼现代线描语言“水痕描”笔墨这一技法——以宿墨与水的交融,在生宣上以点入线、点线结合,于提按顿挫间追求力度与拙重,营造如山林湖海般的氤氲苍茫感。

  《暖心——十八洞村贫困户精准识别公示会》以“精准扶贫”首倡地十八洞村为切入点,展现扶贫工作队长、村干部与村民们一起凝心聚力、发扬民主,落实精准识别贫困户公示帮扶的情景,表现“打赢脱贫攻坚战”的创作主题。画面中那些眼泛泪花却绽放笑容的老人、朝气蓬勃的青年,让我深深感到,艺术家需要抓住的不是概念,而是人物身上的鲜活光彩。

  在《采撷·硕果》中,我以猕猴桃产业扶贫为背景,再现采摘时节苗寨男女老幼村民喜悦的心情。画面水痕墨迹的点线变化,如苗乡音乐般的节奏韵律,恰好契合丰收氛围。

  新农村中的新农民,不再是传统意义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动者,他们兼具传统农耕的质朴与现代文明的素养,是乡村振兴的实践者,是时代发展的参与者。描绘这样的群体,不仅需要有温度的、精准的笔墨技巧,更需要深入生活的观察、真挚的情感共鸣,以及对当代劳动者精神内核的深刻理解。

  在十八洞村深入生活时,我细心观察两种劳动者:一是在苗绣合作社飞针走线的绣娘,二是在猕猴桃基地忙碌的果农。他们身上体现出三个关键词:主体性、融合性、希望感。

  主体性——表现乡村振兴中的农民,容易陷入“被帮扶”的被动视角,而在十八洞村,我看到的是主动求变的劲头。十八洞村退休老支书、苗绣特产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石顺莲说:“以前绣花是自己穿和用,现在十八洞苗绣搭上高铁走出大山,走向了世界。”在表现绣娘自主创业题材的中国画《凤归巢》中,我刻意强化了她慈祥专注的眼神和微微上扬的嘴角,那是劳动者自强不息的主体尊严。

  融合性——新农民不再是单一的农耕者。苗绣合作社里,绣娘们同时也是电商主播、文创产品设计师。猕猴桃基地的技术员,既是土专家,也会用手机查数据、做直播。在《乡村振兴·采撷时节》中,我特意安排了一位返乡创业女大学生对着手机镜头介绍猕猴桃采摘的场景,这是真实的时代细节。

  希望感——新农民区别于旧形象最重要的精神气质。画面中的笑容不是刻意而为,而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现实主义创作的核心从来不是“照搬现实”,而是“提炼典型中的理想”。我在处理人物面部时,采用写实手法但稍加理想化——保留皱纹与风霜,但让眉宇间有光;在描绘猕猴桃果林时,那些向天空中恣意生长的藤蔓,那些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椭圆绿叶,无不象征着精准扶贫与乡村振兴带来的希望与憧憬。

  在到十八洞村走访时,老乡话语里的哽咽、绣娘递来鞋垫时手的颤抖,都令我无比感动。在湘西采风走访过程中,我仔细观察十八洞苗族文化博物馆里的苗绣藏品,与绣娘们交流如何给绣线配色。她们在黑色、深蓝底的土布上用大红、粉红、白色、薄荷绿、湖蓝、明黄等色彩搭配刺绣的牡丹、雀鸟、蝴蝶、凤凰纹样,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这些都给予我画面设色的启发。《暖心》中苗服上五彩刺绣与红辣椒、黄玉米形成的暖调交响与温暖氛围,正是从苗绣美学中提炼而来。

  苗绣的一针一线,是文化的传承,也是经济的脉搏;猕猴桃的一枝一果,是土地的馈赠,也是智慧的结晶。作为水墨人物画家,我的任务不是简单地“记录”,而是用笔墨去提炼、去传神,让画面自己说话。

今天,我们如何刻画“劳动者”

采撷·硕果(中国画) 王奋英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03日 07版)

[ 责编:邢彬 ]
阅读剩余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