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钱国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老家有一首童谣:“正月灯,二月鹞,三月麦秆作吹箫……”
鹞,这里指纸鹞、纸鸢,就是人们通常说的风筝。
早春二月,东风骀荡,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大凡日子过得不错的人家,都忙着给孩子们扎糊纸鹞。可那时我爸在遥远的山区挣钱养家,我妈在家带几个孩子,自然无暇也无心情给我们做纸鹞。
那年农历二月,我六岁出头,弟弟阿炘四岁半。一天,村长来通知我妈:“一队解放军要执行一个任务,村里决定让他们在你们家借住几天。”
我妈觉得很光荣,要把最好的正屋腾给解放军叔叔住。亏得她挺着个大肚子,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折腾,把正屋里一些暂时用不着的物件搬走,让房子显得宽敞点。
战士们背着齐整四方的小被,鱼贯进入我家大门。最年轻的一位看起来才十五六岁,腰间别着一个擦得锃亮的铜号。他们见我妈气喘吁吁地腾房,连忙阻止,并把我妈移出去的家什归回原处。一位姓肖的排长说:“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更不能占了你们家正屋——夜下我们睡檐廊。”
那晚,叔叔们搬来几捆稻草铺在檐廊上作为垫子,然后打开被子接龙般,从檐廊的东头一直铺到西头。
第二天一早,外面传来村里人放纸鹞的喧笑声。阿炘跑了出去,一会儿,他一声不吭地回到屋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试卷大小的纸片,在纸片的一角抠了个小洞,而后找了根麻线穿起来。他提着线头在院子里奔跑,那纸片一会儿扬起,一会儿落下。他越跑越快,那纸片就越飞越高。阿炘兴奋地高喊:“我的纸鹞飞起来了!”
对他这个“纸鹞”,我嗤之以鼻。我想要捉弄他,追着那张纸片,企图踩住它。好几次,我的脚都快够着了,但那纸片又及时地蹿起,让我踩了个空。终于,我踩到那纸片了,只听得轻轻的一声“嗤”,阿炘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麻线。
阿炘一屁股坐在地上,绝望地大哭起来。
那个年轻的号兵抱起阿炘,哄他说:“别哭了小弟弟,哥哥帮你扎一个真正的纸鸢好不好?”
阿炘用手背揩了揩满脸的泪水,睁大眼睛看着号兵哥哥。
“竹篾,有现成的竹篾吗?”号兵哥哥问。
我赶紧跑到储物间,找出一卷箍桶篾,那是为偶尔渗漏的拗斗、水桶和浴盆准备的。号兵折了五根二尺长的篾条,交叉着扎成了一个五角星。他又让我们拿皮纸来。我向我妈要了钱,屁颠屁颠地跑到村东的小卖部,买来了皮纸。
很快,一个别致的五角星纸鹞糊好了。我说,这也太素净了。阿炘跑进屋里,拿出一瓶红墨水和一支毛笔,把五角星纸鹞涂得红彤彤的。
号兵哥哥带着阿炘到村头的空地上放纸鹞。他们欢快地跑着,喊着,我远远地跟着。号兵哥哥双手举起那个五角星往天上抛,嘱阿炘拉着线快跑。开始两次,那个纸鹞刚起飞就一头栽了下来。号兵哥哥凑近阿炘,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第三次,那个纸鹞终于放飞成功了。村里人从来没见过五角星造型的纸鹞,大人小孩都出来看新鲜。阿炘拉着麻线,兴奋得双眼放光。
半个月后,这支解放军队伍走了。阿炘有些失落,好几天都没再放纸鹞,只是低着脑袋进进出出,不知又在想什么。
麦子成熟了,阿炘的嘴里总含着长长短短的麦哨,那声响有时像箫,有时像埙。有一次他把麦哨套在豌豆秆里,再在豆秆上剪几个小洞,那吹出来的哨音就很像号兵哥哥吹的集合号声了。
这天,阿炘的纸鹞又飞上了天空,我先是听到蜂鸣般的嗡嗡声,接着又听到小鸟振翅的声音。阿炘把麻线一拽一拽的,空中便传来“嘟——嘟——”的声响,正是集合号的声音。
“这才是真正的风筝!”阿炘昂着头,双眼盯着翱翔在蓝天上的红五星纸鹞,骄傲极了。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02日 0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