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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静(武汉大学建筑系教授,本文图片均选自《榫卯:东西方木构文明的关节》)
当下,高度工业化的生产带来了效率,但也带来了同质化、人和物之间疏离等问题。人们开始怀念手作的温度与独特印记。于是,那些凝结着时间、匠心与地域文化的传统技艺被一一唤醒。诸多传统技艺中,“榫卯”成了人们关注的热点。
谈起“榫卯”,人们最容易想到的,是一种带有传奇色彩的古老技艺——不用一钉、严丝合缝、巧夺天工。它越是精密,就越容易被视为一种纯粹的技巧。不过学者刘妍所著《榫卯:东西方木构文明的关节》一书,要讨论的不是榫卯有多“神”,而是作为不同文化面对建筑连接问题的共同解决方案,榫卯如何体现其背后的思维与文化心理。作者认为,榫卯的几何形式,是材料属性、施工手法、结构体系与文化选择等综合作用的结果。

《榫卯:东西方木构文明的关节》 刘妍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河姆渡出土的榫卯
不仅是工艺
书中首先澄清了一些误解。其一是中国木构“不使用一颗铁钉”。事实上,中国古代木构建筑曾大量使用铁钉,只不过是用在小体量的构件上。“不使用一颗铁钉”这种表述,是指梁柱等主体承重结构不用铁钉。其二是“不使用铁钉连接”的木构榫卯是中国独有。事实上,它为许多国家所用。对东亚营造技艺的神化,或许源自19世纪的北美——当时美国大量生产轻型木结构房屋,大规模使用廉价铁钉。彼时参与世界博览会的东亚建筑,让他们感到惊奇,于是开始对东亚建筑工艺进行介绍。这些澄清,是全书开展论述的起点,为引领读者领略世界各地的木构文明奠定了基础。
书的楔子,选择了一种中文世界人们最为熟悉的榫卯形式——“燕尾榫”,作为讨论对象。作者选择它,一来是因为相较于直榫,它的形状体现了工匠的巧思,即通过榫头的简单变形,将平直的矩形变作外大内小的梯形,能有效阻挡构件的相互分离。二来是因为这个名词本身是个舶来品,被引入中国后,用以指代我国古代“鼓卯”“银锭榫”“蝴蝶榫”等一类的榫卯,又涵盖了另一种类型的古代榫卯——“马牙榫”。需要解释的是,作者介绍它,并非只是为了梳理一种囊括各种物类的概念,而是为了提醒我们,术语背后有传播、命名和再理解的历史。作者将一个概念,还原成了一个需要认真辨认的建筑理论问题。当它再被放回建造现场时,重点就不再是“它长什么样”,而是它如何进入营造文明,从一种连接方式成为一种文明的节点,承担起技术传播与文化传承的双重责任。
这部分也提醒我们,匠人不是凭空发明了精巧的机关。一个看似精巧的榫卯之“形”,是在木头被加工、构件被制作、节点被安装的过程中,一步步“长”出来的,它高度契合我们今天所说的“打磨”和工匠精神。
在阐释榫卯结构的同时,作者还梳理了榫卯的命运。在传统建筑中,榫卯是对木构件的削弱,将节点位置变成了结构体的薄弱环节。因此,在工业化进程中,消解传统榫卯的负面影响,就成了建筑行业的努力方向。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有几个实践方向:要么将自然木料解体、重组、胶合,使之成为均质且稳定的型材,要么使用金属构件。这都造成了传统的榫卯技术一度走向衰亡。然而,在当代家具与工业设计中,榫卯因为独特的美学和构造意趣,又从结构必需转换成了一种设计语言,重新获得生机。
这些介绍的背后,是认知方式的转变,也是本书与许多同类科普书籍相比的不同之处。它不再停留于“奇”和“巧”的层面,而是旨在阐释榫卯的本质,探察其背后的哲理。

古埃及阿蒙霍特普二世的盒子,筒体之间由榫卯连接。

中国古代建筑中的抬梁结构示意图

中国古代建筑中的穿斗结构示意图

宋式斗拱分件图
彼此分化 彼此辉映
书中展示了榫卯的各种形态,但作者并非进行简单分类或比较,而是描绘榫卯彼此分化、相互对照的结构群像。作者好奇的是:这些节点为何长成这样?它们何以如此,甚至只能如此?
书里的相关章节标题颇富意趣——“没有斜撑”“没有努力”“不堕邪途”“奋勇直前”“剑走偏锋”“另辟蹊径”,用拟人修辞形容不同木构各自的姿态、偏好与命运。
“没有斜撑”,写的是中国南方穿斗式房屋和欧洲木构架房屋背后的差异,也是中西方文化对“稳定性”由谁承担的不同回答。在欧洲传统中,工匠们更信赖几何原理,让三角形替节点分担稳定建筑的任务。东亚建筑则更倚重节点也就是榫卯本身,靠更多数量的节点来维持建筑的稳固。
“没有努力”,写出了一段关键的历史——中国木构没有沿着三角屋架、桁架的路径继续向结构极限推进,而转向了抬梁、叠梁等另一套构造的逻辑。所谓“没有努力”,指的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再往那边使劲”。这是一种历史选择:不再将更高、更快、更强的结构能力视为建筑唯一的目标,而是在实现结构稳定的同时,追求精致、繁复等美学特征。
“不堕邪途”,继续将中国木构的选择提炼为一种构造哲学——木头被层层组织进井干、斗拱、铺作等“交积”的秩序中,宁可层层累积、横平竖直,也不轻易走“斜路”。与之对照的“奋勇直前”,指的是西方桁架进行了“更高、更快、更强”的探索,将木头转化为明确承担受力任务的杆件。
同样的木头,在东西方不同的文化中,被加工成了不同的构件,承担不同角色,服从不同的建造逻辑。作者让我们看到了建造过程中,木头会呈现的不同形态,具有的不同“性格”,其背后是不同文化对结构、形式、秩序的不同理解。它们彼此分化,但又彼此辉映,让建筑文化丰富多彩。

河北赵县安济桥运用熟铁鼓卯拉结石材。
让木头说话
在将“榫卯”放置于文明的节点位置,让不同的木构路径自己“说话”后,本书回归建筑学者的视角,分析梁柱相接、构件交叠的方法——钉、销、栓、楔这些小构件如何进入建筑结构,相关术语如何被命名、分类和传授。
在进行详细梳理后,作者指出,欧洲传统木结构更多体现为几何问题,三角框架可实现自身的稳定。以中国为代表的东亚木构,因排斥斜向构件,节点必须承担更多刚性任务,因此榫卯才显得细密。所谓木构建筑外观上的“中西差异”,核心在于结构的稳定性由谁承担。
作者还敏锐地观察了榫卯术语使用的文化路径依赖。欧洲偏向框架与结构学。日本连接着自身的“大工传统”。中国长期保留着匠人的分类意识,以及与细木工、家具和手艺实践的密切联系。通过作者的种种分析,木构逻辑中的文化差异不再空泛,而可以被看见、被触及、被言说。一种建筑文化处理材料、力与秩序的方式,清晰地凝结在木头的连接方式之中。
作为建筑领域的学者,作者的专业讲解毋庸置疑。但这本书的价值更在于,当面对“榫卯”这样一个已被描述为知识清单、工艺图鉴乃至民族传奇技艺时,如何找到一种全新的讲述方式。
20世纪美国建筑师路易·康以擅用砖拱著称。当被问及缘由时,他说自己曾问砖:“砖,你想成为什么?”在他看来,砖回答说:“我想成为拱。”读完《榫卯》之后,掩卷思索,我仿佛听到作者也在问木头:“你想成为什么?”而木头的回答,大概不止一个。木头不是任意摆布的材料,它有自己的纤维、硬度、干湿、形变与边界。作者并未真的让木头说话,却让读者意识到,不同文明之所以把木头加工成不同形态,不只是因为审美或习惯不同,更因为匠人们在各自的工具、工序与文化选择中,听见了木头的回答。

燕尾榫的基本形式。

燕尾榫的基本形式。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02日 0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