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正东（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建筑系副主任）

　　在德国埃森市郊外，关税同盟煤矿工业区是德国最具象征意义的工业遗产之一，于2001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始建于1847年的关税同盟煤矿，曾经是欧洲最大、技术最先进的煤炭生产基地，煤矿主体于1986年因产业转型停止运转。煤矿关闭后，这片工业遗产一度面临荒废危机——设备锈蚀、厂房闲置、人口流失，曾支撑区域经济的核心动力沦为城市“包袱”。然而，在这一历史转折点上，它凭借科学保护与创新设计，实现了从“生产场所”到“文化景观”的转型，从废弃矿区蝶变为城市再生的文化引擎，书写了工业遗产活化的经典篇章，被誉为“世界最美煤矿”。

在位于德国埃森市的关税同盟煤矿工业区，人们乘坐电梯进入鲁尔博物馆。该电梯由原工业区的传送带改建而成。新华社发

　　转型路径 从“废弃遗址”到“活态遗产”

　　1986年煤矿关闭后，其核心目标从提升生产效率转变为在保护历史价值的前提下注入新活力，实现从“废弃遗址”到“活态遗产”的跨越。德国政府、地方机构与设计团队协同发力，形成“在保护中再生，在延续中转化”的创新路径，核心是将最小干预与功能移植结合，让工业遗产在当代重拾价值，实现活态传承。

　　保护层面，煤矿将“真实性”与“完整性”定为核心原则，这是其申遗成功与可持续发展的基础。矿区关闭后设施保存完好，井架、输送管道、铁路轨道等均保留生产时期原貌，为保护更新提供了良好基础。设计团队坚持“最小干预”，不搞大规模拆建，最大限度保留建筑结构、空间感受与工业痕迹，甚至设备锈蚀痕迹也被视为历史印记。这些设施作为不可替代的历史载体，让遗产从“历史标本”变为可触摸的“历史场景”，让参观者实现从“观看”到“进入历史”的沉浸式体验。

　　功能转型是重生的关键，核心是从“工业生产空间”向“文化生产空间”深度转变。矿区总体规划的核心是“通过改造实现保护”——在遗产边缘引入新建筑补充文化功能，为闲置空间赋予新用途。原有煤炭生产空间逐步转型为博物馆、设计中心、艺术画廊等文化场所，这种转型并非简单“换标签”，而是实现空间与内容的深度融合，践行“空间即展品、遗产即载体”的模式。

　　最具代表性的是原洗煤厂改造——这座大型工业建筑经精心改造后成为鲁尔博物馆核心展区，生产结构、输送设备等被完整保留，直接作为展览内容，展示煤炭工业流程与技术发展。参观者可近距离观察设备运作原理，获得沉浸式体验，让工业遗产成为传递历史的文化载体。此外，原锅炉房被改造为红点设计博物馆，矿工宿舍变身艺术家工作室与精品酒店，实现历史空间与当代生活的有机衔接。

　　煤矿更新并未局限于单体建筑，而是以“总体文化景观”为出发点，对整个矿区进行系统性重构，实现从“封闭生产场所”到“开放城市公共空间”的转变。设计团队将矿渣堆、铁路、焦化厂等要素视为工业文明的完整组成部分，坚持整体性保护，避免碎片化改造。在景观再设计中，这些遗产保留原有形态，通过生态修复与环境整治，转化为向公众开放的空间，实现生态、文化与社会价值的统一。例如，矿渣山经生态修复后，种植乡土植物、铺设步行栈道，成为市民休闲胜地；旧铁路经修缮后成为工业遗产旅游路线核心节点和步行、骑行的关键动线；焦化厂遗址完整保留并开放，成为展示煤炭深加工历史的“露天博物馆”。这种系统性重构，既优化了工业历史空间格局，又赋予其新的生态与社会意义，让矿区真正融入城市发展脉络。

　　这种更新战略，既区别于“修旧如旧”的静态保护，也不同于“推倒重来”的全盘否定，而是在历史保护与城市更新间建立动态平衡。尊重原有结构、激活空间潜力、重塑总体景观，让工业遗产既保留历史价值，又融入城市发展，产生新的经济与社会价值，这也是其成为世界文化遗产与文化创意中心的根本原因。

人们乘坐电瓶车游览关税同盟煤矿工业区。新华社发

　　设计理念 理性与美学的共生

　　探讨关税同盟煤矿的重生，需先解读其“世界最美煤矿”的核心密码——理性与美学的高度统一。其核心建筑十二号矿井的设计，根植于现代主义思潮，践行“形式追随功能”的原则。在这一理念指引下，建筑改造从煤炭生产逻辑出发，实现了技术、效率与审美的统一。

　　在空间布局上，煤矿展现出工业理性之美，每一处设计均兼顾生产效率与视觉秩序。整个矿区以煤炭开采、运输、选煤、焦化全流程为核心，井架、输送系统、洗煤厂等功能单元精准嵌入生产链条，形成“开采—提升—分选—加工—运输”的闭环布局。这种以流程为导向的设计，构建起高度有序的轴线体系，核心轴线贯穿井口与处理设施，既提升使用效率，又营造出强烈的视觉指向性与庄重仪式感。步入其中，人们既能感受到工业设施的尺度震撼，也能体会到近似纪念性建筑的庄重。

　　在建筑形式与结构上，矿区整体是现代主义风格。多数建筑采用统一钢架结构，搭配红砖填充墙与水平带状玻璃窗，兼具实用性与美学价值：钢架结构支撑大型工业空间，红砖墙保温防火并赋予建筑厚重感，玻璃窗引入充足光线并营造韵律感。建筑立面摒弃多余装饰，仅通过比例、韵律与材料对比，呈现冷静内敛的美学特征，呼应工业生产对效率的追求。标准化、模块化设计不仅降低成本、提升效率，更让建筑群视觉统一。

　　矿区的设计超越单一建筑范畴，构建了生产与生活相融合的综合性工业文化景观。矿井、焦化厂、铁路、矿渣堆、矿工住宅区及配套的学校、医院等设施，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空间与功能的紧密关联，形成复杂的“有机工业文化景观”。这一空间既承担生产功能，也维系矿工生活，记录了工业时代“产业兴则社区兴”的逻辑与社会变迁。

　　关税同盟煤矿工业区的转型，既是现代主义建筑改造在工业领域的成功实践，也是产业社会空间结构转型的经典案例。这种理性与美学的统一，不仅让关税同盟煤矿成为“世界最美煤矿”，更为其转型重生奠定了坚实基础。

关税同盟煤矿工业区内拍摄的鲁尔博物馆外景。新华社发

　　煤海焕新 从“遗产保护”到“城市再生”

　　关税同盟煤矿从废弃工业区转变为文化地标，是政策、设计、社会参与等多因素作用的结果。其核心价值在于建立了工业遗产更新的普遍范式，实现了从“遗产保护”到“城市再生”的跨越，为全球资源型城市转型提供了宝贵经验。

　　首先，其成功源于对遗产价值的深刻理解与尊重，尤其是对建筑设计与空间逻辑的精准把握。作为现代主义工业建筑代表，其空间、功能与形式高度统一，这种内在秩序不仅保障了工业时代的生产效率，也为再利用提供了基础。无需大规模重构，通过激活现有空间，就能让工业遗产重焕生机。

　　其次，它打破了“保护与开发”的二元对立，建立动态平衡，践行“在使用中保护”理念。既不将遗产封存为脱离生活的静态标本，也不过度商业化，而是通过谨慎介入与功能植入，实现历史真实性与当代需求的共存。原有结构与格局被最大程度保留，新功能“嵌入式”融入，让文化遗产成为市民日常可及的空间。鲁尔博物馆、红点设计博物馆的运营，既提供文化体验，又带动周边产业发展，实现文化与经济价值双赢。

　　再次，以文化为核心驱动力，而非延续工业路径，是其转型的前瞻性选择。在资源型产业衰退背景下，文化创意产业以低资源依赖、高附加值、强可持续性的优势，成为转型关键。随着各类文化设施投入使用，煤矿以围绕文化生产的新模式，完成价值来源从“物质加工”到“内容创造”的转变，从鲁尔工业体系的一环，成为区域文化网络的核心枢纽，带动整个鲁尔区文化复兴与城市转型。

　　最后，整体景观视角打破了碎片化改造的局限。其修复范围涵盖煤矿、焦化厂、铁路、矿工住宅区等完整人文景观体系，将各类空间要素重新整合，形成兼顾历史层次与当代功能的综合性场域。这种系统性重构，大幅提升了项目的文化与社会价值，而许多工业遗产更新因只关注单个建筑、忽视协同发展，导致遗产与城市脱节，难以持续焕发活力。

　　多重因素共同推动的关税同盟煤矿工业区转型，成为工业遗产更新的经典案例。它证明，工业遗产不是城市负担，而是潜在创新资源；历史不能遗忘，可通过创新方式激活，参与当代生活。工业遗产的价值在于再生而非怀旧，在于激活而非封存。唯有尊重历史、立足当下、面向未来，在保护中创新、在传承中发展，才能让工业遗产成为驱动城市再生的文化引擎，让工业文明精神在当代继续发光发热。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30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