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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近又亲切的文学讲述——读《文学史讲稿》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4-23 0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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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蒙木(文史图书编辑)

  2009至2015年间,洪子诚受邀在台湾地区三所大学为研究生授课。《文学史讲稿》便是以这三次授课记录为底本,经压缩、修订与改写而成。

晚近又亲切的文学讲述——读《文学史讲稿》

  《文学史讲稿》

  洪子诚 著

  文津出版社

  对于本书的出版,洪子诚一度颇为犹豫。作为一名对著述态度严谨的学者,他倾向于避免自我重复,认为书中的核心观点在其既往著作中多已发表。但我认为这本书特别珍贵,理由如下:

  其一,在于本书之“近”,或称“晚”。

  这大概是他于线下课堂上,时间较近的几次系统讲授中国当代文学的记录,其中延续了一贯的学术立场,呈现了他成熟的思考。正因其晚出,本书得以讨论21世纪以来当代文学界的部分学术成果与事件,例如2012年岩佐昌暲教授组织翻译洪著《中国当代文学史》、2013年诗人牛汉病逝等,这意味着其所处理的史料已延伸至21世纪。

  洪子诚长期从事当代文学教学与研究:20世纪70年代末,他与张钟等人合著《当代文学概观》,初版于1980年7月(后再版时改题为《中国当代文学概观》);1991年至1993年,他在日本东京大学讲授当代文学史专题课程,讲稿整理为《中国当代文学概说》,初版于1997年6月(后收入“大家小书”丛书时改题为《中国文学1948—1989》);其个人专著《中国当代文学史》初版于1999年8月,2007年又做了全面修订;他在北京大学中文系退休前所授最后一门课的讲稿,被整理为《问题与方法:中国当代文学史研究讲稿》,初版于2002年8月。2024年,“洪子诚讲中国当代文学”视频课在B站上线,基于此整理的《当代文学十六讲》则初版于2025年8月。若将这五部著作置于一处进行比照研究,将凸显“学术该如何表述”这一极富意趣的议题。

  或可说,在合撰《当代文学概观》时期,洪子诚的思考仍是集体创作的一部分,带有鲜明的时代教科书印记。《中国当代文学概说》的核心在于探讨20世纪50至70年代的文学一体化问题及80年代文学状况,此小册子蕴含了洪子诚独特的研究心得,奠定了他日后讲授当代文学史的基本理念与框架。《中国当代文学史》接着中国现代文学开始讲,主要讲20世纪40年代的转折、主流的叙事等,以及80至90年代新时期文学的想象、试验与分化;它折冲于个人研究与教材的面面俱到之间。《问题与方法》则更是洪子诚的“授人以渔”,从当代文学史研究现状切入,提点读者必须面对的基本问题,并试图解答当代文学何以呈现今日之貌。《当代文学十六讲》坚持问题导向的研究路径,以点带面,多了些具体文本分析,旨在提振读者阅读文本的兴趣。

  《文学史讲稿》的底稿虽源自2009至2015年的授课,但洪子诚本人字斟句酌的修订工作,完成于2025年1月至10月间。笔者因曾见过三次讲课记录,并做过简单的整合工作,待见到最终定稿时,惊异于其修订之细致与改写幅度之大——他为此书赋予了一种格外严谨的内在逻辑。受限于授课周期,讲述的问题本已相当集中,经修订成为目前的小册子,篇幅仅约十六万字。《文学史讲稿》在体量上仍属“小书”,但其学术分量着实不轻,是典型的“大家小书”。我记得他颇为看重《中国当代文学概说》,曾言对这本小书的偏爱甚于其《中国当代文学史》,因后者作为教材,篇幅较长,难免有所稀释。一本书的核心观点终究有限,一旦稀释,重点反而可能隐没不彰。

  其二,在于本书之“亲”,或称“切”。

  洪子诚1939年生于广东揭阳,据说“揭阳”是“揭开迷雾见太阳”的意思,他在那里读书、成长,1956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61年毕业留校任教后,他主要讲授写作课;1977年北京大学当代文学教研室组建,洪子诚加入其中,自此倾力于当代文学研究。他本人便是当代文学史的亲历者。谢冕在2024年“洪子诚文学史研究与当代文学学科发展研讨会”上发言说,当代文学研究者需要面对风起云涌、日新月异的当代现场,身居其间者往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然而,洪子诚“履险如夷,终成大业”。

  《文学史讲稿》的讲述方式别具一格,不仅传授中国当代文学学科的专门知识,更充满了对这门学问的整体性反思。此种反思深深植根于作者自身的经历、观察与思考,连其困惑亦和盘托出,洋溢着一位学者可贵的自省精神。其笔调较之其他著作更为洒脱、亲切,常从身边事娓娓道来。正如彭明伟所言:“洪老师的根柢首先是个文学家,其次才是一个学者。”例如第一讲内容与方法,便是从“讲课人的‘小资产阶级性’”讲起,他回忆道:“1962年开始上课,那时我23岁。从北大教师集体宿舍到教学楼有好几百米远,一路上手不停颤抖,控制不住。上课不敢看学生,下课发现把一沓讲稿抠出一个洞。几十年过去了,我仍然要把每个字都写出来,上课基本采取照本宣科的办法……我戴‘小资产阶级性’的帽子几十年了;里面装的零件很多,如斗争性不强,温情主义,立场不坚定;如软弱,孤僻,不能与群众打成一片,没有能主动向党,向群众交心;不大喜欢高昂、激烈的美学风格……”《文学史讲稿》“几点说明”中有一段:“其中有意无意地放入自己的感受、思考、困惑。这些思考和判断,也许许多不能成立。不过,作为一种观察和体验角度,也许可以提供更深入观察这一问题的参照。”

  当代文学史的底里是当代史,当代史的深处是活生生的人。我们阅读,某种意义上正是在寻求文字背后那个“人”。《文学史讲稿》大概是洪子诚的学术著述中,最能见他个人心性和神采的,这把写作《我的阅读史》《读作品记》《文学的阅读》《两忆集》《纪念他们的步履》的作家洪子诚,与研究当代文学的学者洪子诚的形象,融汇氤氲为一体。书中俯拾即是的个人化例证,让学术阐述变得亲切可感。这种基于亲历与切身体验的学术写作体式,在笔者的阅读经验中,实不多见。洪子诚曾说“回到”历史情境之路有许多的难题:“既要有个人经验的积极介入,也要与对象保持一定距离,对自我的立场、经验有警惕性的反思。离开个体经验和自我意识的加入,论述可能会成为无生命之物、悬空之物,但过度的投入、取代,对象也可能在‘自我’之中迷失,‘历史’成为主体的自我映照。”所以罗雅琳在2025年5月12日《光明日报》发文题目即是《洪子诚:是文学史家,更是文体家》。

  正因《文学史讲稿》兼具“晚近”与“亲切”的特质,我更愿将其视作洪子诚一份特殊的学术自述。此前我也读过他的一些论文和著作,包括《作家姿态与自我意识》《材料与注释》等。

  直到阅读《文学史讲稿》,我对洪子诚本人的理解,不再止于音容笑貌的层面;他对当代文学的剖析,的确予我一种豁然开朗之感,也由此丰富了我理解当下文学创作的角度;而他治学与为人的坚毅与温情,也将烛照我未来的工作与生活。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3日 11版)

[ 责编:赵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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