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王乃昂(兰州大学资源环境学院教授)
为推动新见秦刻石研究的深入,我想从历史交通地理视角,谈谈“车到此”的实证问题。有学者从交通可行性和秦人与羌族关系等方面进行分析,提出秦人通过“羌中道”来到扎陵湖是完全可能的。还有人认为,河源地区先秦时期就有使用车辆的传统,且较为普及,因而推测当时已形成简易路面和初步交通网络,并将唐蕃古道的历史提前。
据伍光和教授等主编的《青海省综合自然区划》的描述,“青南山原”具体在布尔汗布达山、布青山以南的青海省东南部,包括东昆仑山地区、黄南甘南高原山地和青南高原。扎陵湖、卾陵湖一带就位于青南高原区。我认为需要重视青南山原与青海北部的地理差异,以及特殊自然环境对“车到此”的制约。

图①天峻县卢山岩画马车图像 作者供图
何处是“羌中”
“羌”原是古人对居住在中国西部半农半牧部落的一个泛称,历史上多称氐羌、西羌、羌戎等。秦人在周初被流放至“西陲”,春秋末期其西部疆域还在渭河上游,西面的洮河流域及以外则属于氐、羌、戎人地区。随着实力增强,秦国不断西进。公元前688年,秦武公在天水、甘谷一带设立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县制,标志着秦国对陇西地区治理制度化的开始。
秦昭襄王时灭义渠等戎而置陇西、北地、上郡等郡,六盘山东西两侧以羌族为主体的诸戎逐渐为秦国所融合,秦国疆界扩展至洮河流域。这时,秦戎相互影响和融合,史书称为“秦杂戎翟之俗”“秦与戎翟同俗”。秦始皇时,“务并六国,以诸侯为事,兵不西行,故种人得以繁息。秦既兼天下,使蒙恬将兵略地,西逐诸戎,北却众狄,筑长城以界之,众羌不复南度”。秦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将羌人驱逐至洮河流域以西的河湟谷地等区域。

图②天峻县卢山岩画古藏文石刻 作者供图
汉初经“文景之治”,至汉武帝时国力强盛,设立“河西四郡”。武帝元鼎五年,“始置护羌校尉,持节统领焉。羌乃去湟中,依西海、盐池左右”。《汉书·地理志》有“水出羌中”“山在羌中”“昆仑山祠”“盐羌”等记载,《后汉书·西羌传》对“羌中”或羌族迁徙的地域范围记载尤详:“河关之西南,羌地是也。滨于赐支,至乎河首,绵地千里。赐支者,《禹贡》所谓析支者也。南接蜀、汉徼外蛮夷,西北接鄯善、车师诸国。所居无常,依随水草。地少五谷,以产牧为业。”又《后汉书·段颎传》载颎自张掖追西羌:“且斗且行,昼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余日,遂至河首积石山,出塞二千余里。”此处“积石山”即今黄河源东北的阿尼玛卿山,“河首”则指今青海玛多一带的黄河上游。
综合《禹贡》《史记》《汉书》和《水经注》等史籍记载,可知“羌中”主要指祁连山与阿尼玛卿山、布尔汗布达山之间的河谷或盆地,尤其是黄河、湟水、洮河、大通河一带的民族走廊,故有“河湟羌”之谓。羌人多是“会放牧的农民”或“会种地的牧民”,故今人释藏语中的“戎”为农区或农人,即河谷地带称戎。因此,“羌中”应主要分布在海拔3500米以下的农牧过渡地带。
“羌中道”何往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对于交通运输的规划和建设极为重视,《史记》将“车同轨”与“一法度衡石丈尺”和“书同文字”同列。秦在都城咸阳与各地城邑、北方军事据点之间,完成了总长12000公里的道路建设。其中约7500公里称为驰道,即宽约69至70米的干道,还在一定间隔设置馆舍邮驿。除了修筑驰道外,还修建了“北边道”“五尺道”等道路,以满足征战和开发全国各地的需要。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秦始皇首次西巡的路线是西出咸阳,过陇县,经关山古道到达陇西郡。关山古道是古人跨越六盘山、沟通中原和西域的重要通道,早在先秦时期就已初步形成。秦人肇兴于甘肃礼县,其崛起和东迁,无疑为关山古道的形成奠定基础。秦始皇西巡至陇西郡,但未过黄河,或可间接佐证黄河以西地区当时无车路可通,亦即秦代交通发展与疆域拓展、治理范围高度同步。

图③刚察县舍布齐岩画(局部)作者供图
汉代正式开通的“羌中道”,主要通过河湟谷地与青海湖(或茶卡-共和盆地)和柴达木盆地共同组成的横贯青海省中部的地势较低地带。它东接从临夏或兰州西行的丝绸之路,渡黄河后取道湟水河谷穿行于古羌人聚居地,经民和、乐都、西宁,或北渡大通河翻越祁连山,抵张掖与河西大道交接;或西出翻越日月山,经青海湖、柴达木盆地,复经阿尔金山噶斯山口直达若羌,接西域南道。《汉书·张骞传》记其出使西域,返回时“欲从羌中归”即此道。
有观点认为,“采药昆仑”的路线可视为“羌中道”的组成部分,我认为这是不符合秦汉交通地理实际的。因为“羌中道”并不经行布尔汗布达山、布青山以南的河源地区。《后汉书·西羌传》记载:“其种人附落而南,出赐支河曲西数千里,与众羌绝远,不复交通……发羌、唐旄等绝远,未尝往来。”羌人首领无弋爰剑及其族群世居河湟地区,其后裔仅有极少数部族“出赐支河曲西数千里”而成为“徼外蛮夷”,但因昆仑山脉东支的地理隔绝作用,遂不复往来,何谈秦地与河源之间存在畅通的驿路交通。
随着东晋十六国时期羌人和中原地区交往日益密切,以星宿海为河源的认识逐步深化,隋朝以此为据在阿尼玛卿山北麓古赤水城设置河源郡。郡名河源,故应距当时认识中的河源不远,从而在事实上纠正了汉代的“伏流重源”说。由于唐朝和吐蕃王室建立了密切关系,从公元7至9世纪,黄河上游就成为内地进入西藏的一条交通要道,此即唐蕃古道。
唐蕃古道是中原唐王朝与吐蕃政治、经济、文化交流的交通孔道。其在河源地区的具体经行路线,除通过玛多县黄河沿渡口的正驿官道外,还有一条支路沿黄河左岸而行,经鄂陵湖北岸,从扎陵湖和鄂陵湖之间过黄河。该支路过河后,继续沿扎陵湖东南岸、溯卡日曲河谷而至通天河。至于唐蕃古道是否经过扎陵湖北岸,目前无人给出确切的考证,倒是历史文献给出了不少反证。
河源地区古代只有两个渡口:一处在鄂陵湖、扎陵湖之间的周毛松多,即黄河上渡;一处在其东200余里的黄河沿,即黄河下渡。周希武《玉树调查记》记有自兰州至结古的见闻及沿途史地沿革,为研究唐蕃交通史的重要资料。其附录《宁海纪行》校释云:“此地为赴两湖大道之分路处,自甘南、洮、岷等处赴藏者经果洛至此,西南行,沿唐蕃大道迳赴两湖之间。”该书所附《玉树二十五族简明图》标明唐蕃古道位于两湖之间,可证历史上不将经扎陵湖北岸西至约古宗列曲的通道作为入藏孔道。
那么,是否存在秦代古道经过扎陵湖北岸,而后世改道东岸的可能?答案应是否定的。陆路交通路线在东部平原地区开发较早,形成后往往随整个经济格局的变化而变化。但在西部山区,则因地形条件的限制,某交通路线自初次开辟以后很少变化,一直可以延续到近代。“羌中道”、唐蕃古道、清代以来的“入藏大道”,乃至今天青康公路的选择,无不与自然地理的客观条件有关。这就是说,秦代河源地区如果存在交通道路的话,它们在唐代以前就已基本定型。今天讨论“车到此”,若不以自然地理的客观事实为依据,不参照前人早已开拓出的道路,其论断将难以经得起检验。

图④天峻县鲁茫沟岩画(局部)作者供图
何以“车到此”
有学者引用汉宣帝时赵充国伐先零羌缴获四十余车辆的史料,为“车到此”提供依据。要知道在海拔2000米上下的河湟谷地,出现车辆并不稀奇,且各种古代车马只能在平地道路上行驶,不能作为海拔4300米以上的青南山原可通车马的实证,除非出土相关秦代遗物。还有学者提及青海2000年前就出现以车辆为主题的岩画,认为车在高原的使用较为普遍,并以距离扎陵湖300公里的格尔木市野牛沟和天峻县卢山均有车猎岩画为据,推测扎陵湖附近先民从很早就开始使用车辆。问题是,这些岩画的断代本身就存在争议。
卢山岩画位于海拔不足3400米的山丘上,主要有动物、狩猎、战争等场面,可见多幅勇士射猎野牦牛和车猎的场景(图①)。根据考古发现推断其时代不早于唐代。其依据一是该岩画点共存唐代初期才发明的古藏文(图②);二是距离卢山约44公里的刚察县舍布齐岩画,动物画面以野牦牛为主,狩猎画面为骑马引弓射猎(图③),岩画上限为吐蕃、下限为晚唐;三是距离卢山约19公里的天峻县鲁茫沟岩画,刻有78幅画面,再现了一幅较大的高原动物群居生息的场面(图④),标志碑注明为唐代。
退一步讲,即便卢山车马岩画断代为秦,但因青海湖流域与河源地区自然环境差异显著,故不宜将较低海拔地带具有车马信息的岩画,作为海拔4300米以上高原腹地“车到此”的证据。河源地区交通运输路线受高海拔地形制约,具有突出的自然特点:一是路线必须沿着水草丰茂的地区通过,以解决人畜的需求;二是山高路险,雪峰耸立,湖沼遍地,交通道路都有较固定的垭口、古渡。从陇西郡前去河源,沿途需多次在峡谷中穿行,翻越拉脊山、日月山、鄂拉山等高山。其中共和盆地是必经之路,它与南侧鄂拉山高差可以达到1000米左右,且山势陡峻。
有观点认为,依据当时青藏高原气候环境及交通条件,冬季无疑是最适宜秦朝采药使团出行的季节,有利于车队人马跋山涉水。其实并不尽然。例如,自大非川(共和盆地)经鄂拉山垭口(海拔4499米)至黄河沿渡口的驿道,人烟稀少,徒行此地,以8、9月为最宜。冬则大雪封山,水冻草枯。正如《旧唐书·薛仁贵传》记载:“军至大非川,将发赴乌海……乌海险远,车行艰涩……仁贵遂退军屯于大非川。吐蕃又益众四十余万来拒战,官军大败,仁贵遂与吐蕃大将论钦陵约和。”此段记录的是历史上著名的大非川战役,由于副将郭待封不遵调度,导致辎重尽失,后勤无着,以唐军失败告终。唐朝军队尚且难以逾越鄂拉山而达于河源地区,在没有后勤保障的情况下,秦朝使团车马,又如何翻越鄂拉山进入青南山原?尤其河源地区多湖泽湿地,在无道路的情况下极难通行。
综上,我认为唐蕃古道在秦始皇时期已经打通了最为关键环节的看法,仍需考古发现佐证,或使用秦制木轮车进行冬季田野实践证实才能成立。鉴于历史研究孤证不立,期待今后围绕河源开展的区域系统考古调查,能够发现秦代驿路、青铜礼器、两轮木车等遗物,构成多重证据链。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30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