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品的故事】

　　作者：刘丛（浙江省博物馆馆员）

　　浙江省博物馆藏有一幅赵孟頫传世书法名卷《吴兴赋》。该卷长282.95厘米，宽25.8厘米，绢本，行书，首题“吴兴赋”三字，右边已残缺，正文91行，共935字。吴兴自东晋为善地，山水清远。此赋为赵孟頫二十余岁所撰，从吴兴的山川地理写起，政治、经济、文化娓娓道来，历数各代风流名士，盛赞家乡物阜民丰、崇文乐教，勾勒出一幅山环水绕、文明昌盛的江南生活图景，展现吴兴的山水人文之美。该文清约典要，颇有汉赋风度，乃《松雪斋文集》开卷之作，可见赵孟頫对这篇文章的重视。

《吴兴赋》卷（书法·局部） 赵孟頫（元代） 浙江省博物馆藏

　　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浙江吴兴（今湖州）人。赵孟頫博学多闻，文词高古，书画绝伦，又擅篆刻、通音律、能鉴赏。其画体现文人情趣和笔墨，开元代画风；其书五体兼善，尤以大、小楷书与行书最为著名，冠绝一代。

　　元大德六年（1302），四十九岁的赵孟頫已历宦海沉浮十余年，时任行江浙等处儒学提举。他身居杭城，时返吴兴，对故乡充满深情与眷恋。因此，他将此旧赋新写，遂成一传世名卷。文末有赵孟頫书三行：“吾年廿余作此赋，今四十有九矣，学无日益之功，援笔之余，深以自愧而已。大德六年二月廿三日，子昂记。”钤：赵氏子昂（朱文方印）。卷后有刘重庆、李佐贤跋及钤印。卷上另有张应甲（白文方印）、张应甲印（朱文方印）、希逸氏（白文方印）、惜庐主（朱白文方印）等鉴藏印。此卷原为故宫博物院藏，1955年经沙孟海商洽，入藏浙江省博物馆。

　　宋濂论赵孟頫书风有三变，初临赵构，中学钟繇及“二王”诸家，晚学李邕。现今存世赵孟頫最早的墨迹为上海博物馆藏《行书秋兴诗》，乃其三十岁左右时所书，确有些类宋高宗。至其四十四岁作行书《归去来辞》（上海博物馆藏），这期间主要师法钟繇、智永、褚遂良、徐浩等。在四十五六岁之后，其书形成以“二王”风规神韵为方向，且能自出机杼的“赵体”。《吴兴赋》就诞生于此际。

　　作为赵孟頫中年时期书艺的代表作，《吴兴赋》落笔之初楷、行相间，规矩端庄，温润闲雅，点画顾盼呼应，使转灵动飘逸。随着书写的推进，由静至动，至后半部则行、草相济，忽而笔画轻清，忽而疾风骤雨，行云流水，引人入胜。通篇鸾飞蛟舞，疏密相生，风骨内含，神采外溢。

　　赵孟頫以笔法精湛著称，方寸之间，丰富且协调。通过入微观察，其点画、提按、使转、顿挫的精妙皆清晰可辨，自然想见其指腕虚和灵动的书写状态。如该卷中“渟”“求”“葭”等字，仅一字之中，可见铺毫的果敢锋棱、提笔的细筋入骨、转折的顿挫分明，于肥瘦转换中见飞扬神采。赵氏用笔虽多以点画侧入取妍，但不减其中锋行笔之稳健，于姿媚中得见遒劲。因而卷后李佐贤跋语称其“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此赋因书于绢上，年代久远，易乏墨采，但细细观察绢本入微处的墨色枯湿浓淡变化，我们仍可以揣度其行笔时的徐疾舒卷。绢本书写不比纸上吃墨，时而出现如“郁”“蓄”等字中一笔铺毫而过，枯笔中仍存一根实线的情况，这也展现了赵孟頫爽利的书写状态与凝练的中锋法度。绢本虽有宣纸难以体现的笔墨效果，也会因装裱时的经纬拉扯而易出现个别字态变形的情况，如文章首列“猗”“郡”等字尤为明显。

　　赵孟頫号召复古，崇韵尚法，其以师法晋唐为旗帜，托古改制，扭转时风。其推崇王羲之“圆转如珠，瘦不露筋”的境界。《吴兴赋》有意的收敛锋芒，含刚健于婀娜，使意度清和，无剑拔弩张、夸张造作之感，有唐人的法度严谨，又具晋人书法的超逸洒脱，规避了宋人与金人书风或刻意求变、造势结态，或粗狂纵意、外露流俗之习。相较于晚年洗尽铅华、雍容平和、高度纯熟的书风，赵孟頫中年所作此卷更加清健秀美，有生拙清灵之趣。对于当下艺术创作者、后世临学者，可在此作基础上敛之、放之、拙之、妍之、遒之，微妙其意，从而自成面貌。

　　《吴兴赋》兼具文学与书法的双重艺术价值。赋文全方位展现了江南水乡的自然风光、物产富饶和人文荟萃，是继王献之《吴兴帖》、米芾《苕溪诗帖》后吴兴书脉与文脉的又一巅峰续写。它既承载着深厚的地域文化与乡愁情怀，又是理解江南文化、元代文人精神世界的重要窗口。并且，此作凸显了艺术对文化传播的媒介作用，通过独特不朽的书法艺术，这篇赋文得以广泛流传至今，已远远超越了文字本身的影响。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9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