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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文化周末:生态的秘语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3-27 0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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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艾平(散文家)

  黄河像是古代文人的丹青笔墨,用一个恣意的几字湾,就把鄂尔多斯拥在了怀间,然后给予这块土地翡翠色的乳汁,让它丰沛,让它茁壮,让森林和草原纵横交错,让无数条小河在青松白桦的倒影中、在姹紫嫣红的芬芳中、在逶迤的群山下回环缭绕,发出银钲一般的叮咚声。然而,这一切成了萨拉乌苏化石的记忆。漫长的岁月中,因种种原因,这片土地上林草消殒,水土流失,河流萎缩,黄沙弥漫,生态环境陷入恶性循环,毛乌素沙漠形成,库布其沙漠形成。

  在鄂尔多斯人奋起治沙之前,这片土地一直没能恢复原初的模样。

  那应该是一个初夏,滚烫的阳光,倾泻在遍野的黄沙上,又反射到人们身上,犹如无数烧红了的钢针刺来。共青团员宝日勒岱低下头,在沙漠中苦苦寻觅着,乡亲们历尽千辛万苦种下的沙蒿都到哪里去了?突然,她眼前一亮——三棵被沙土埋了半截的沙蒿,在顽强地生长着,这是沙漠里仅有的一丝绿色!于是,她和乡亲们抱着“能活3株,就能活30株、300株、30000株”的信念,开启了长达半个世纪的种草治沙伟业。

  去年初冬,我行走于鄂尔多斯大地,映入眼帘的景象早已焕然一新。昔日昏黄的荒漠,变成了一片墨绿,人工种植的油蒿、羊草、沙打旺奉献完最后一粒种子,枝叶正渐渐枯萎,然而它们依然肩负使命,像一层温暖的绒毯,覆盖着泥土。即将来临的雪和雨,会让它们慢慢化成肥料,去养育自己秋天播撒的种子。到了春天,一株株生根发芽的小草将接替它们走向新的季节轮回……看吧,在昔日的沙漠上,还有樟子松、旱柳、柠条、杨柴,它们蔚然成林,就像卫士的阵仗,日夜守护着来之不易的风景。

  我每到一处山野,都要拨开地面的草叶,把手伸进腐殖质层深处。如此,可以了解当地的生态。沙土微微发潮,捧起一把土来嗅,竟然浸满了沙蒿的芳香。有了腐殖质,大地才可能生机勃勃。此时的鄂尔多斯就像一个襁褓,正孕育着美丽的未来。

  草木葱茏之地,就是万物生灵栖息的家园,生态的秘语绵绵不断。我一抬头,便看见了旱柳的长队,那些树仿佛是一把把撑开在蓝天下的巨伞。伞柄是树的主干,伞棚就是四面下垂的枝条。旱柳喜光、耐寒、耐旱,叶子是牛羊最爱的饲料。然而,它的主干每每不能扶摇向上,因为主干一长高,就会被锯掉,如此,截口上会生发出新的枝条。新枝条被截下来当树苗,一根根深插到略湿的沙地里,不久便开枝散叶,成为又一片旱柳林。旱柳能治沙挡风,有人说它简直就是长生天派到鄂尔多斯来的天使。

  我走到一棵旱柳跟前,噗啦啦一声,树枝上的一只大鸟擦着我的肩头飞过,原来是一只肥硕的喜鹊。喜鹊的出现意味着一个消失的食物链正在复原——长爪沙鼠、鼢鼠、野兔、旱獭应该与喜鹊同在。草原上的啮齿动物,是生态平衡的重要角色,它们是狐狸的食物,而狐狸也和它们一并是苍狼、金雕、猎隼的食物,吃剩的腐肉,就是喜鹊的美餐了。没准,哪一天喜鹊也会成为苍狼、金雕、猎隼的一顿美食。

  我继续行走,身旁是绵延百里的樟子松林。这些樟子松树龄不长,像无数青绿的少年。这景象很像大兴安岭山间的樟子松次生林。在鄂尔多斯,最漂亮的树是旱柳,最顽强的树则是这来自北方的樟子松。樟子松抗寒、耐旱,它的根可以深扎于岩缝中,并向四周伸展,它历经严寒酷暑,百折不挠。

  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的树木群落中,樟子松一般是和白桦、落叶松混生的。白桦是先锋树种,它的种子可以在雨雪中“待机”五年,还生就一双膜质翅,总是选择水土最好的地方落脚。等到它长成一棵大树,落叶松就来了,在它跟前扎根,寻求遮风挡雨,也和它争夺阳光。而樟子松从不与这些树争地盘,它往往在森林边缘的蛮荒处慢慢生长,每年长出一圈轮枝,许多年之后,竟为群山筑就了雄浑的生态壁垒。白桦到了八十岁,纷纷倒下,化为腐殖质层的一部分,向所有植物提供营养。这时,樟子松周边的腐殖质层形成,白桦树的种子再次寻来,于是林地日益扩大,这就是森林生态赓续的秩序。此时,我不由浮想联翩——眼前这些年轻的樟子松就像归乡的游子,在鄂尔多斯仰天接地,适者生存。古代的冬天,这里肯定是一番白桦摇金、碧松沐雪的景象。

  很快就有了佐证。鄂尔多斯博物馆设有一个民族服饰展馆,我在一个展柜里看到了一顶贵妇头饰,朴素而精巧。头饰的边缘处有一个薄薄的小卷,这不就是桦树皮吗?果然,在文物的下方,摆放着一块桦树皮,以说明这件文物的材质。无疑,鄂尔多斯曾经有过白桦,其原初的生态组合,应该和我熟悉的北方原始森林相似,不同的树种相辅相成,共同生长。我想,未来的鄂尔多斯,浩瀚的樟子松身后必将是层林尽染、群山葳蕤。

  来到鄂尔多斯治沙女愚公殷玉珍的绿色营地,我又一次被打动。那是怎样的开始啊!四十年前殷玉珍来到毛乌素沙漠,满眼不见一丝绿色,住房是一个黄沙中埋了半截的地窝子。她卖掉家里唯一的一只羊,买来600棵树苗,第一次种活了10棵树……我登上瞭望塔,在蓝天的背景里,她栽种的7万亩园林如画卷一般绚丽。就在这个糜谷飘香、羊儿徜徉的北方庄园里,竟然出现了一只大鸵鸟!它高傲地立在围栏中央,脖子颀长,身子滚圆,那双玛瑙般剔透的眼睛一闪一闪地转动。西北地区有不少养殖鸵鸟的产业,但这只鸵鸟明显与那些批量养殖的不太一样,它高约两米,那腿很像斑驳的树干。也是在鄂尔多斯博物馆,我看到这样一条信息——在沙化之前,鄂尔多斯的林缘草原上有大量野生鸵鸟生存,展示图上的鸵鸟,和我所见的那只模样极其相似。

  我在伊金霍洛住过蒙古包,在响沙湾骑过骆驼,在康巴什参观过现代化的文化设施,这一次探寻鄂尔多斯的生态秘语,思绪万千,感慨良多。我已经和朋友约好,下一次将在鄂尔多斯人用智慧和汗水创造的绿色原野中,去探访零碳产业园区,与“碳中和”“零碳经济”“绿色转型”“控碳网”所书写的崭新诗篇相逢。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7日 15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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