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臧小平（中国作协会员）

　　我的面前，放着一个已经用了57年的旧铝盆。盆外淡紫色的表层已然斑驳、褪色，盆内凹凸不平的小坑，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如此不起眼的它，直到前几天还在为我服务，今天却因为盆底出现一道细细的裂纹，不断渗出水滴。这使我猛然想起了它的年龄，想起它已经陪伴我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记得那是1969年8月奔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之前，20岁的我购入了这个直径38厘米的加厚铝盆。它看上去挺漂亮，盆外的涂层发出紫色的光亮，盆里面是淡灰色的，平整而洁净，我在待售的各色各样的脸盆里，一眼便相中了它。

　　人的一生中，总离不开脸盆，清洁身体、洗涤衣物，它是最好的器皿。在我眼前，至今仍清晰地浮现着东北兵团那些难忘的场景。

　　无论春夏秋冬，收工归来，疲惫不堪、灰头土脸的我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拿着铝盆去井边排队打水。用辘轳摇上来的清冽的水，倒在盆中，能洗去我们身上的汗水，荡涤掉衣物上的污垢。盆中的水映出我们乌黑的头发和青春洋溢的脸。连队宿舍外，一排排拉起的结实的长绳，挂满了刚从盆里拧干了水的衣物和花花绿绿的床单，它们随着风儿轻轻飘荡，给这广袤的黑土地增添了多少生气和色彩。

　　严冬，从滴水成冰、一步三滑的井台边端来的，则是混杂着冰块的刺骨的水——这冰冷的铝盆，可能会把端盆的手冻在上面。接着，在住有十几个人的宿舍里，大家耐心地挨个把装满冷水和冰块的盆，放在取暖的大火炉上烧热。几十年过去了，不知这盆是否还记得当年在熊熊炉火上被灼烧的滋味。这铝盆里的水，照见了我们日益变得黝黑的面庞，也见证了我们艰辛的生活和坚忍的意志。

　　那时，脸盆的用途又远不止于此。

　　凡是在大田里干过农活儿的知青，都不会忘记春天往地里施农家肥的活计——把人的排泄物掺上土，撒向春播前的田地。而装这些肥料的，就是我们平时用的脸盆。谁都知道，“没有粪臭哪有米香”，我的铝盆或许也懂得这样的道理，于是它敞开了胸怀，欣然度过了那些与农家肥相拥的日子。

　　每到春节，连队食堂杀了猪，为知青们备上年三十儿包饺子的馅料和面粉。而这和面、装饺子馅儿和煮饺子的家什，还是这脸盆！当一个个面貌各异的饺子，在盆里的沸水中欢快地上下翻滚时，铝盆呵，你是否也和我们一样快乐？你是否也体味到这乐中的思亲之情？

　　这个铝盆，参与了我的人生。

　　那是我女儿三四岁的时候，边工作边参加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的我，终日忙得毫无闲暇，临近考试，更是分身乏术。女儿偏偏缠着要我带她去久违了的北京动物园，这可是她的心头之好。我至今仍记得那是个临近考试的周六的夜晚。这铝盆里泡上了积攒了一周的要洗的衣物，盆边的小凳子上，摆着一本打开的高自考教材。工作了一天的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一面吃力地搓洗着盆里厚重的冬衣，一面不时地偏过头去，默读和背诵书上的内容。为了第二天能挤出时间实现女儿的愿望，我把学习和做家务的时间合二为一。这铝盆一定看到了我由于困倦袭来不时合上双眼，也一定看到了我一次次地强迫自己睁开双眼，抬起因瞌睡而垂下的头。为了弥补特殊时期失去学习机会的遗憾，为了不让孩子失望，我咬牙坚持着。这个铝盆呀，它见证了我的拼搏，还有那颗母亲的心！

　　眼前这个旧铝盆，与当初购买时相比，已面目全非。平日里，它像其他生活用品一样，默默无闻地湮没在流逝的岁月中，丝毫不会引起我的注意。而今天，当我惋惜地注视着那条裂纹时，往日的一切那么清晰地浮现，令人百感交集。

　　57年，半个多世纪的时光！特殊的年代，它尽力扩展着自己的用途；平凡的日子，它无声息地磨损着自己，奉献着自己。它数次被打入行囊，跟随我走过了多少地方；它陪伴着我，见证了我的大半人生。从那裂纹里一颗颗滴下的，是它别离的泪水吗？虽然主张断舍离，但我知道，自己决不会丢弃这个旧铝盆。我会怀着深深的感念和感恩，将它安放在我房间的一隅，来纪念我77岁的人生中那些难忘的岁月。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13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