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孙红卫(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美国汉学家萨进德曾细读黄庭坚长诗《贾天锡惠宝薰乞诗予以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十字作诗报之》,以香比黄庭坚诗,称“其诗如香之氤氲”,并从黄诗“当念真富贵,自熏知见香”中拈出“知见香”作为黄庭坚诗学的中枢。黄庭坚爱香成癖,诸多诗作在摹写嗅觉体验方面尤为突出。其诗歌不似视觉意象的直来直往,更如香的曲折含蓄。对于中国诗词的研究,西方学界多偏重视觉物象的呈现,而不同于视觉的直白,香意味着一种更加微妙的表述。这种隐微也界定了黄庭坚的诗歌特征,决定了其诗作跨文化传播的难度。

苏轼《枯木怪石图》(局部)
Ⅰ.句法与典故的传译
美国学者孙康宜与宇文所安《剑桥中国文学史》(2010)以《寄黄几复》为例,介绍黄庭坚诗,尤其聚焦其中名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黄庭坚喜以桃李入诗,“桃李无言一再风,黄鹂惟见绿葱葱”“莫因酒病疏桃李,且把春愁付管弦”“桃李终不言,朝露借恩光”,皆以桃李表达“春风春雨花经眼”式的美好。不过,这部文学史将这两句诗中的“桃李”译成了“桃梨”,“Peach and pear in spring wind,a single cup of wine,/Rivers and lakes in night rains,ten years by lamplight”,可谓疏忽大意。虽如此,但其译法谨遵原诗句法结构,重现了纯粹物象的叠加与铺排。
关于这两行诗,《剑桥中国文学史》指出:“历代评论家皆盛赞此联,谓其以平易之言,传深婉之情,意蕴绵长,动人心魄。”诗中所用字词极其平易,“无异于诗中陈语,几近俗套”,但黄庭坚却能点石成金,化成千古名句。从桃李春风到江湖夜雨,从一杯酒到十年灯,小与大、远与近的对比,将瞬间捕获的景象置于广袤的时空背景中,营造出强大的表述张力。
古诗对偶联句中的数字对比,由小向大递增,其精妙之处不在于数值本身,而在于它们构成的超逻辑的感染力。黄庭坚诗“清谈落笔一万字,白眼举觞三百杯”“诗酒一年谈笑隔,江山千里梦魂通”,也是在大小悬殊的并置与对比中,产生视觉与心理冲击。这种超离欧式语法的语言正是现代主义诗歌追慕的对象。关于黄诗句法,《剑桥中国文学史》称:“黄庭坚诗作之妙,不在题材、见解或性情流露(凡此种种,实为苏轼诗之夺目处),而在诗句与联语间语义层叠、密不透风——常需反复咀嚼,拆解句法方能洞明。”

孙康宜和宇文所安《剑桥中国文学史》
黄庭坚诗的英语翻译有句法之难,而更难以处理的则是用典造成的晦涩。《剑桥中国文学史》指出,“在黄庭坚的诗学观念中,往昔典籍虽非惟一的创作源泉,却始终是诗法技艺与灵感启悟的根本所系”,并以《戏呈孔毅父》中的“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两句举例,分析了管城子、孔方兄、绝交书的典故,联系了《毛颖传》《后汉书》等诸多文献。关于黄庭坚诗的用典,美国汉学家梅维恒在《哥伦比亚中国文学史》(2001)中对此也有评述,他以黄庭坚《寺斋睡起二首(其一)》为例,说明其诗典故之密集。“小黠大痴螳捕蝉,有余不足夔怜蚿。退食归来北窗梦,一江风月趁鱼船。”短短四行,连用了韩愈、庄子、《诗经》、陶渊明的典故,表达对于江湖隐逸的向往。梅维恒写道,化用已有资源成诗的方法是黄庭坚的诗学目标,也极大地影响了后世的创作。这一诗化路径带来的必然结果是,“黄庭坚与历史资源的复杂关系,难以用英文传达”。
宇文所安与梅维恒对于黄庭坚诗学的描述指向了黄诗的难度。它为译者制造了一种悖论:要么直译,并附以长篇累牍的注解,然而诗歌一经巨细靡遗的剖析便索然无味了;要么曲陈其词,则丢失诗歌复杂的指涉,而它恰是黄诗固有的品质。不过,尽管黄庭坚以写诗复杂闻名,在西方汉学界,对于其诗、词、书法的译介与研究却也蔚为大观。

华兹生《哥伦比亚中国诗选》
Ⅱ.翟理斯的“移花接木”
英国汉学家翟理斯是最早将黄庭坚诗文引入英语世界的西方译者。他在《古今诗选》中选译了黄庭坚的《清明》。诗的译文对于英语读者或许并不陌生。诗歌首联“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野田荒冢”本指荒郊野外的孤寂坟茔,透出荒凉萧索之意。翟理斯将其译作“country graveyards”,看似寻常,实则内含机杼。他以“墓园”置换“荒冢”,悄然抹去原句中“荒弃”的意味,代之以英国早期浪漫主义诗歌中的经典意象——墓园。18世纪末,以托马斯·格雷《墓园挽歌》为代表的英国诗歌流派,借墓地意象抒发对人生的感伤与沉思。这一处理不仅使意象贴合英语读者的审美经验,也巧妙地与英国“墓园挽歌”传统形成呼应,使译诗在本土化中获得共鸣。颔联“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雷惊天地龙蛇蛰”一句,翟理斯译作:“春雷惊醒了昆虫,催动了蚊蚋和蜜蜂(Thunder has startled insect life and roused the gnats and bees)。”对于其中以“龙蛇”苏醒标识万物复苏的中国意象,翟理斯颇具匠心地择取了“gnats and bees”(蚊蚋与蜜蜂)予以替换,这两处意象看似随意,实则摘自济慈《秋颂》中的“河柳下的蚊蚋(gnats)忽而飞高,同奏哀音”和“为蜜蜂(bees)一再迟放的花朵”,以蚊蚋、蜜蜂等微物呈现自然生意。翟理斯以英国经典诗歌之意象,置换黄庭坚诗作中相应所指,将原诗陌生的意象转化为更为亲切的表达,让英文阅读者如闻其声,如见其色。
诗中“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两句,上句用《孟子》“齐人有一妻一妾”的寓言,讽刺乞食祭品却向妻妾炫耀的虚伪;下句用介子推拒仕被焚的传说,颂扬不屈从权贵的气节。翟理斯的翻译直接去掉了两处典故,进行简化处理。尾联“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将贤愚并置、荣枯同归,以死亡的平等消解世俗价值的高低之分,翟理斯译为“或许在这边躺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愚人的骸骨;/在那边,一位贤者的骨殖在憩息(repose)”,“repose”这个关键词借用自格雷的《墓园挽歌》,该诗同样是将王侯将相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它这样写道:“他们同样在颤抖的希望中安歇(There they alike in trembling hope repose)。”《墓园挽歌》中,“repose”一词落在诗的韵脚上,翟理斯的黄庭坚译诗同样也作为韵脚,在形式层面标识了两首诗之间的关联。这种以主题相似的英文名诗译黄庭坚诗的做法,构成了一种以旧瓶装新酒的尝试。在韵律处理上,翟理斯采用两行一转的押韵方式,以八行体对应原诗七言八行的律诗格局,形式极为规整。翟理斯《古今诗选》的英文题名为:“Chinese Poetry in English Verse”,即以英语韵文译中国古诗,可谓自陈译心了。他的翻译策略是一种“移花接木”术,通过在陌生语境中重新安置黄庭坚的诗作,实现了别开生面的跨文化再现。在这一点上,美国汉学家华兹生译黄庭坚诗亦有相似之处。

傅君劢《中国诗歌导论》
Ⅲ.华兹生的“西风”与“忍酸”
华兹生译黄庭坚《又和二首(其一)》颇为精彩。原诗“西风鏖残暑,如用霍去病。疏沟满莲塘,扫叶明竹迳。中有寂寞人,自知圆觉性。心猿方睡起,一笑六窗静”,为黄庭坚写风之作。开篇“西风鏖残暑,如用霍去病”两句,便一扫古人的悲秋腔调,借霍去病征伐之事比拟西风驱暑,赋予秋风强劲肃杀之力,将其威力铺陈得淋漓尽致。与西方文学传统比较,这首诗和英国诗人雪莱名诗《西风颂》在主旨、立意上有诸多相似之处。华兹生将“疏沟满莲塘,扫叶明竹迳”两句译为“Unclogging ditches to flood the lotus pond,/sweeping leaves, brightening up the bamboo lane”,可看到《西风颂》中秋风扫落叶的影子。雪莱的开篇也是西风:“狂野的西风,你把秋气猛吹,/不露脸便将落叶一扫而空”,“西风”“落叶”“秋”等关键词与黄庭坚诗完全叠合。
在华兹生的译本中,这种对应不仅是视觉层面的,还巧妙地折射在听觉层面。华兹生以一连串“-ing”的行内押韵“lingering heat”(残暑),“Ho Ch’ü-ping”(霍去病),“unclogging ditches”(疏沟),“sweeping leaves”(扫叶);“brightening up”(明),追和了《西风颂》开篇诗节所采用的但丁三行体的尾韵结构:“being”与“fleeing”,读起来有摧枯拉朽之感,在声响上增强了秋风呼啸的音效,凸显了秋风的能量。尾句“心猿方睡起,一笑六窗静”则直取原诗意象,译为:“心之猴子”(the monkey of the mind)、“六扇窗”(six windows),并加注解予以释读:“佛典中常将心比作嬉戏于欲望之树的猿猴;‘六窗’指六种感官,即眼、耳、鼻、舌、身、意”,不仅译文生动而具有陌生化效果,又未损失原诗的指意。

亨顿《陶潜诗选》
不过,华兹生译黄庭坚《题石恪画尝醋翁》则略显潦草。“石媪忍酸喙三尺,石皤尝味面百摺。谁知耸膊寒至骨,图画不减吴生笔”,此诗虽是读画诗,却以“喙三尺”“面百摺”等滑稽形象传递出画中所要表述的“酸”味。这首诗看似简单,实则设计精巧,第一句:“石媪忍酸喙三尺”一连串齿音,在发音上强化“酸”的表述,这一方法或是黄庭坚从古诗中拈来,晚唐韩偓诗“手香江橘嫩,齿软越梅酸”也是此法。黄庭坚后,杨万里诗“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也是齿音并联,如出一辙。周邦彦词“出林杏子落金盘,齿软怕尝酸”,同样是以发音写酸意。这种精密的发声设计,译诗自然难以复现:华兹生以“acerbity”译酸,抽象而呆板,原诗的生动性大打折扣。在用典方面,“喙三尺”出自《庄子·徐无鬼》:“丘愿有喙三尺”,原本是自嘲口舌笨拙,后世则用“喙三尺”表达能言善辩。这处绝妙的用典,取陈言入于翰墨,自然而不突兀,如黄庭坚所言“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华兹生的译文未能再现这一信息。
Ⅳ.苏轼与黄庭坚
在华兹生看来,黄庭坚的诗名长期为苏轼的光辉所遮蔽。苏黄之间的关系一向受到西方学者的关注。美国学者姜斐德借黄庭坚《古诗二首上苏子瞻(其二)》谈苏黄。这首诗中,“青松出涧壑,十里闻风声”,以青松之雄壮比苏东坡之雄才,托物引类,表达对苏东坡的倾慕。姜斐德将这首诗与《松风阁》并置,指出以青松比东坡的譬喻在《松风阁》中得到了延续与深化。她还细致描述了《松风阁》的书法语言,将“长枪大戟”“荡桨笔法”等诸多关于黄庭坚书法的经典评述转译到英文语境中。不过,姜斐德的《古诗二首上苏子瞻(其二)》译诗却未能复现原诗风味,“青松出涧壑,十里闻风声”被译作:“一棵墨绿的松树生长在带有山洪的深谷中,/松之声在十里之外都能被听见(A dark green pine grows out of a deep valley with a mountain torrent,/For ten li the sound of the pine can be heard)”,用词冗赘,拘泥于字面意义的呼应,原诗的简洁练达变得面目全非了。

梅维恒《哥伦比亚中国文学史》
原诗极为洗练,以“青松”与“风声”连缀,调用“中东”音的高亢洪亮,音响与文情高度统一。“十里”之数字,在三、四句“上有百尺丝,下有千岁苓”以“百尺”“千岁”接续,层层推进,情绪饱满,对于东坡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黄庭坚的《题子瞻枯木》中,“折冲儒墨阵堂堂,书入颜杨鸿雁行。胸中元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风霜”,选用了同样响亮开阔的“江阳”韵,“堂”“行”“霜”韵尾浑厚铿锵,与苏轼雄健豪迈的气势相互契合。两首诗中,黄庭坚以音韵层面的磅礴气势抒发了对东坡的崇敬。在姜斐德的译诗中,“十里闻风声”的“风”也消失不见了。黄庭坚多用声响与嗅味等类似的由风触发的想象,如《次韵赏梅》:“微风拂掠生春思,小雨廉纤洗暗妆”中,由风触发的凉意想到梅花在风中飘零,表达了惜春之情。另外,这句诗在译文中还被改作被动语态,动感、能量大打折扣。汉诗极简的表述方式被转译得拘谨、琐碎,仅是达意,无以传达原诗暗含的滋味。
关于苏黄的友情,宇文所安对黄庭坚《追和东坡壶中九华》的剖析最为精彩。在他看来,在这首以石为寄托、追思苏东坡的诗中,黄庭坚的诗歌和“任何高级文明中最练达的声音一样”,高度复杂、自觉,“用机智的诗艺来拒绝忧伤”。黄庭坚的反讽、用典等种种技巧,本身便是抵抗无意义的方式。人世无常,一切最持久、最稳定的东西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化、迁移。诗人以诗的机智与机巧控制混沌无序的力量,用艺术的精湛、圆熟抵制惆怅。“袖椎来听响玲珑”,所敲响的“玲珑的回声”,是“不朽的文学作品发出的声音”,也是面对虚无的一个英雄的姿态。

姜斐德《宋代诗画中的政治隐情》
Ⅴ.黄庭坚的词
黄庭坚的诗有着密度感与复杂性,他的词却有着纯真而直白的一面。宇文所安在《只是一首歌》中写道,黄庭坚学识渊博、运思复杂,他的词所呈现的实际上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天真”,往往隐藏着精细的技艺。学者邓根·麦金托什与艾伦·艾林的《中国词选》辑录的黄庭坚词《画堂春》与《清平乐》,为这一描述提供了例证。《画堂春》语言有音乐之美,尤其体现在“雨余”“零落”“潇湘”等一系列双声叠韵之上。清代李重华《贞一斋诗说》云:“叠韵如两玉相扣,取其铿锵;双声如贯珠相连,取其宛转。”在如此多的音响效果加持下,《画堂春》读来有金玉之声,琳琅不绝。
麦金托什与艾林自觉地在英文中对这一音乐性予以摹写与复现,用一系列英文的头韵进行还原:以“plants preen”译“芳草”,以“setting sun”译“斜阳”,以“sleep-smeared”译“睡损红妆”,巧妙地补偿了原词中的双声叠韵。其中,“setting sun”呼应了美国诗人艾米莉·狄金森的名句:“We passed the Fields of Gazing Grain—/We passed the Setting Sun—(我们经过凝望的麦田——/我们经过沉落的太阳——)”,狄金森的诗接连数行皆有精妙的头韵结构,创造出均衡而对称的听觉效果。不管是在黄庭坚的词中,还是在狄金森的诗中,这种严谨的音韵布局不仅强化了语言的音乐感,更带来一种沉稳而自洽的秩序感。
在译黄庭坚《清平乐》时,麦金托什与艾林采用了复沓的表现手法,强化了原词“春归何处”与“春无踪迹谁知”的连续追问:以“春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Where has spring gone,where's he gone)”译“春归何处”,以“风,风飞过蔷薇(The wind, the wind will blow away over the red roses)”译“因风飞过蔷薇”,如此反复吟咏,增强了一唱三和的节奏感,表达了原词惆怅的情绪。对于黄庭坚而言,词之技艺,本身便承载并促成了情感的传递。美国汉学家艾朗诺在《美的焦虑:北宋士大夫的审美思想与追求》中分析了黄庭坚的《小山集序》,称之为“为词一辩”。在这篇序文中,黄庭坚剥离了词体通俗的表象,直指其“清壮顿挫,能动摇人心”的审美本质,为词在文学殿堂中争得了一席之地。
黄庭坚《谢王子予送橄榄》云:“苦中真味晚方回”,也暗示了如何以含蓄内敛的语言蕴蓄深沉而长久的滋味。翻译家亨顿谈陶潜诗,两次引用了黄庭坚《书陶渊明诗后寄王吉老》的评述:“血气方刚时读此诗,如嚼枯木。及绵历世事,知决定无所用智。”这一说法呼应了苏轼关于陶诗“外枯而中膏”的评论。黄庭坚认为非阅世之深,不足以知陶渊明之诗味。这也是黄庭坚对于自己诗歌的自况。
《次韵文潜》中的“水清石见君所知,此是吾家秘密藏”,本谓事实真相只需静心等待,时机成熟时,自会分明。此处用来移评黄庭坚的诗词在海外的传播过程,亦恰如其分——这一过程虽有误解与曲折,但必将水清石见,他的“秘密”也会渐为异域读者所识。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12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