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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讲述】
爱鸟护鸟,从你我做起。如今,在鸟类观测与保护的队伍里,除了专家学者和一线工作者外,也有了越来越多普通人的身影,而他们对鸟类保护事业的贡献,可能超出大家的想象。
3月3日是“世界野生动植物日”,让我们把目光投向那些积极参与鸟类观察与记录、监测与保护事业的普通人,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一起探讨人与鸟类在同一片天空下和谐相处的“更优解”——


在青海湖畔拍摄的石雀。光明日报记者 徐谭摄/光明图片

志愿者在北京颐和园放飞环志后的北京雨燕。光明日报记者 徐谭摄/光明图片

云南盈江县铜壁关,飞翔的河燕鸥掠过水面。杜银磊摄/光明图片

贵州威宁草海湿地,黑颈鹤和斑头雁等越冬候鸟翩跹飞舞。光明日报记者 徐谭摄/光明图片
人人都是城市飞羽守护者
讲述人: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科研宣教科科长 张亚琼
翻开工作笔记,8年来关于北京雨燕和鸳鸯的调查记录一页页映入眼帘。我们最初发起这两项调查的初衷,只是想摸清北京雨燕与鸳鸯的种群数量及栖息地偏好。而8年后的今天,回望这段历程,我发现调查带来的远不止数据本身的价值,它更像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整座城市的回响。
北京雨燕是北京的标志性物种,鸳鸯是大家公认的吉祥之鸟。可它们分布广、数量多,光靠政府和科研人员的力量,很难完成全域、长期的系统性监测。好在北京拥有庞大的观鸟人群和众多潜在的自然爱好者,他们的观察与记录,恰好能为系统性监测提供重要的社会基础。于是,8年前,一场以公众参与为核心的公民科学调查由此展开。
让人惊喜的是,在逐年开展调查的过程中,参与者的成长与贡献,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许多人一开始连乌鸦和北京雨燕都分不清,如今却能精准辨认北京雨燕的成鸟与幼鸟;有些人刚加入时还是小学生,凭着一腔热爱坚持多年,如今已经能独立分析调查数据;还有的人从一开始的好奇观望者,慢慢成长为调查点负责人,还主动投身更专业的鸟类行为研究中……越来越多原本不怎么了解鸟类的普通市民,因为这场调查走进自然、认识自然,渐渐成为真心爱鸟、自觉护鸟的行动者。
更令人触动的是,来自各行各业的志愿者,纷纷用自己的专业能力为我们的调查注入新的活力。在北京雨燕的调查过程中,有文学爱好者为雨燕写诗谱曲,把我们的调查和保护故事传播开来;有计算机爱好者主动开发便捷的计数小程序,让计数的效率成倍提升;还有不少志愿者投身北京雨燕救护工作,协助我们联合社区布设救护工具,为受伤的雨燕撑起一把温暖的“保护伞”。
在鸳鸯的调查过程中,志愿者们的身影同样活跃。他们耐心向往来游客讲解“不投喂、不惊扰”的文明观鸟理念,将简单的观察化为自然教育的契机。更让人惊喜的是,随着调查的深入,北京雨燕沿“一带一路”迁徙的轨迹,成了连接世界的生态纽带,有志愿者专程远赴非洲南部,只为寻找它们在越冬地的生存踪迹。这一切都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以鸟儿为媒,各种保护力量紧紧相连,共同织就了一张温柔而坚韧的“守护之网”。
大家的努力没有白费。监测数据显示,从2018年到2025年,北京雨燕种群数量有上升趋势,筑巢地也从传统古建筑向现代桥梁、高楼檐下扩展;鸳鸯的数量也在逐年增加,越来越多的城市公园能见到它们成双成对游弋的身影。这就是对我们每一位志愿者最有力的肯定。
调查仍在继续,数据仍在积累。但比数据更厚重的,是这张由无数人共同织就、日益绵密的“守护之网”。我们记录鸟类的轨迹,而这座城市与生活其间的人们,正以日益宽阔的胸怀,给每一双翅膀一片安稳飞翔的蓝天。
在与自然的对话中找到平衡
讲述人:青岛市观鸟协会秘书长 于涛
我是青岛市观鸟协会的一员,和众多观鸟志愿者一道,在青岛胶州湾记录着鸟儿的振翅与归航。
2016年8月,我们在大沽河口发现了4只中华凤头燕鸥,刷新了该物种在青岛已中断79年的观测纪录。中华凤头燕鸥被誉为“神话之鸟”,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世界极度濒危鸟类,种群数量一度不足百只。这次发现让大家很受鼓舞。我们逐步扩大监测范围,展开更细致的调查工作,并在洋河口、红石崖等地相继发现它们的踪迹。从2019年记录到37只,到2022年创下124只的观测纪录,这些喜人的变化,真让人激动。
青岛红岛码头北部的海参养殖区,因具备相对封闭的环境和充沛的食物资源,逐渐成为中华凤头燕鸥偏爱的栖息地。据统计,全球超过70%的中华凤头燕鸥个体繁殖后会选择在此停歇。
不过,这片被燕鸥选中的“理想家园”,是当地养殖户赖以生存的“生产车间”。机械作业的噪声、赶海人群的喧哗、偶尔为驱鸟燃放的爆竹……每一样都让敏感的燕鸥惊飞而起。最开始跟养殖户沟通时,我们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我们靠养殖养家糊口,哪有精力顾及飞鸟?”
保护工作一度陷入僵局。我们明白,真正可持续的保护不能只靠情怀或禁令,必须融入当地社区的生产生活。于是,我们带着监测数据和研究成果走进社区,向居民讲述燕鸥的传奇故事,告诉他们燕鸥主要以小型鱼类为食,不会跟底栖的海参抢食物。它们的存在,还是海域生态系统健康的重要风向标。
努力消除误会的同时,我们也在寻找人鸟和谐相处的更优解。在与一位养殖户交流时,我们都发现燕鸥喜欢在涨潮时段来这里休息。一个“错峰方案”由此诞生:将养殖作业时间调整至低潮期,避开燕鸥活动的高潮期;同时,养殖区自发安排值守,劝阻爆竹惊鸟等行为。一段时间后,养殖户们发现海参产量并未受影响,燕鸥来访也更安心了。信任,就这样一点点建立起来了。
受广西弄岗、河南董寨等地“观鸟经济”的启发,我们探索起“观鸟+保护”的发展模式。在确保不惊扰鸟类栖息的前提下,我们协助养殖户在合适位置设置隐蔽观鸟点,规范观鸟流程。慕名而来的观鸟者、摄影爱好者得以远眺“神话鸟”的优雅身影,养殖户也通过提供向导服务、售卖海产品等实现增收。一只鸟,悄然串起了生态保护与社区发展的良性循环,让“以鸟促养、共生共赢”成为现实。
更让我们欣慰的是,在我们的志愿者队伍中,近半数成员来自当地社区。他们成为巡逻员、宣传员和救助员,完成了多次巡护、受伤水鸟救助及不文明行为劝阻工作,真正实现了从“要我保护”到“我要保护”的转变。
如今,站在这片海湾,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越来越多的中华凤头燕鸥悠然起落,更是一个社区在与自然的对话中寻找平衡、在理解与实践中化矛盾为共生的故事。
更多伙伴加入与鸟同行的旅程
讲述人:中国观鸟组织联合行动平台(朱雀会)秘书长 雷进宇
清晨的天空还泛着青灰色,黄河口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已经会聚了来自天南海北的“鸟友”。当第一波“鸟浪”从天际线席卷而来,他们屏息凝神,齐刷刷地举起望远镜和相机对准天空。此起彼伏的快门声,记录着这生生不息的壮观景象。
这是去年11月我在山东东营举办观鸟赛时看到的场景。在这场比赛中,参赛选手一共发现182种鸟类记录,特别是发现了长嘴半蹼鹬、红腹灰雀在黄河三角洲觅食和栖息的新记录。得知这个消息,黄河口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高级工程师单凯激动地说:“我们开展了几十年鸟类监测,自认为已经将本地鸟类分布信息掌握得十分清楚,想不到观鸟比赛还能给保护区‘解锁’新鸟种!”
这,恰恰印证了公众参与的巨大潜力。
近年来,国内观鸟爱好者群体稳步增长,为生态保护注入了广泛而鲜活的社会力量。观鸟比赛,正是凝聚和发挥这股力量的一种有效形式。它实际上是一场由公众执行、在规定时间和区域内开展的快速鸟类调查。队员们记录下的鸟类清单和影像资料,往往能弥补一般鸟类调查的缺口,获得短期同步调查的数据,为长远保护提供基础信息。2025年,我们承办或协办了10场观鸟节活动(比赛),“鸟友”们的观察足迹正连接起更多绿水青山。
这份力量所带来的,也远不止于一份名录。在云南盈江,这个曾经默默无名的边境小县通过连续举办观鸟挑战赛,已成为观鸟生态旅游的热门目的地,当地百姓早已不再捕鸟,转而靠经营“鸟塘”改善生计;在湖南岳阳,洞庭湖国际观鸟节自2002年持续至今,不仅成为当地闪亮的生态名片,更实质性地助推岳阳市获得“国际湿地城市”认证……
当然,让观察更好地服务于保护,需要引导。我们联动各地机构,不断创新活动形式,希望降低参与门槛,让更多人在感受观鸟乐趣之后,成为鸟类及其家园的守护者。期待更多地方、更多伙伴能加入这场与鸟同行的旅程,让每一次仰望天空的惊叹,都化为脚下守护的行动。
村民经验为保护工作提供智慧
讲述人:云南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盈江管护分局高级工程师张利祥
2015年,是我进入云南盈江县林业局的第二年。一次机缘巧合,我跟随鸟类专家深入野外调查,在大盈江芒胆堤附近,第一次见到了河燕鸥的身影。那时,它还被称为“黄嘴河燕鸥”,列在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名录里。直到2021年,它才更名为“河燕鸥”,并升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在中国,河燕鸥仅见分布于盈江县的大盈江“芒胆—拉贺练”10余公里的流域。这种依赖淡水河流生存的鸥类,对筑巢地的选择近乎苛刻——它们只选择地势平坦、有水域环绕的江边砾石和纯净沙滩地。这样自然天成、无人为干扰的筑巢地,在绵长宽阔的大盈江上越来越少,这也是河燕鸥种群稀少的主要原因。
此外,大盈江沿岸肥沃的冲击性砂壤土,是粮食、甘蔗、油料的主产区,人为活动频繁。每年繁殖季节,周边村寨放牧和牲畜活动常靠近河滩,河燕鸥育雏极易受到干扰,繁殖成功率长期不高。
转机出现在2018年,一个关注河燕鸥的公益组织带来了柬埔寨的成功经验——安装护巢网。研究表明,科学设置的围网能显著提高繁殖成功率。此后多年,我们以此为蓝本,结合实地情况设计方案,每次都以最快速度完成安装,力求将干扰降到最低,防止亲鸟受惊弃巢。
真正让保护扎根的,是江畔村民的参与。来自大盈江边傣族村寨的村民克波朗宝和岳波晃宝,就是守护河燕鸥的中坚力量,肩负着种群动态的监测重任。克波朗宝驻守在芒胆开阔的砾石滩繁殖地,每年繁殖季都轻手轻脚地穿行于滩涂之间,生怕惊扰到正在孵卵的河燕鸥。他经常24小时守在巢边,如同守护自家的孩子。岳波晃宝则长期观察河燕鸥的一举一动,他告诉我,雄鸟会以捕食为机,在空中展示优美的飞行姿态,绕着雌鸟反复盘旋,雌鸟认可后才互相靠近,用喙轻轻触碰对方,完成求偶仪式。这些村民的一线经验,弥补了我们纯技术方案的局限。村民们的护鸟意识,也从最初的“你们来保护”,渐渐变成了“我们一起保护”。
2024年,我们发现河燕鸥在芒胆传统繁殖地出现弃巢现象,留下3枚鸟卵。我们将其进行人工孵化,在一系列科学救护后,幼鸟成功破壳,这是我国首个河燕鸥鸟卵人工孵化救护成功的事例。岳波晃宝激动地说:“当第一只人工救护的河燕鸥冲向天空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翅膀的扇动,更是整个环境在变化。”
只有当地人参与进来,保护才能真正长久。我们应建立社区共管机制,开展生态旅游、生态补偿等项目,让村民成为保护工作的直接参与者,获得实在收益,以此构建保护与发展双赢格局,形成良性循环。相信在生生不息的大盈江,河燕鸥将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项目团队:光明日报记者 徐谭、杨雪丹、王鲁婧、刘艳杰、万玛加、郝泽华 光明日报通讯员陈柏仁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03日 07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