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董迎春（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

　　近期，中国杂技团原创剧目、杂技剧场《屋顶上的北平》在北京艺术中心首演。该剧通过魔术师“小胡子”跨时空的探寻，串联起九张老北京照片中那些被定格的各色人物故事，展现出一座城的沧桑变迁。剧目将杂技、戏曲、曲艺等形式融合，充分调动光影特效烘托杂技本体，充满现代感、时尚化的美学气质。

　　该剧时空背景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新旧交替中的北平，采用非线性叙事。剧中魔术师“小胡子”的设置十分巧妙，自然连接起九张照片中身份地位各不相同的人物。如在《序·老照片》中，小胡子每拨动一下时钟指针，舞台上就闪现出一张老照片，不同的“时钟”意象、道具、造型穿梭缠绕，将观众带入不同维度的情景之中。小胡子在舞台上“跳进跳出”，既是带领观众穿越历史时空的引路人，也是观众在舞台之上的“代表”。他与老照片中的人物开展“对话”，同时他也是剧中京韵大鼓鼓词中所唱“多年后看到那些老照片，人们仍会肃然起敬”中的每一个“后来人”。

　　杂技是高难、惊险的表演艺术，演员身体的技巧化展示极具娱乐性、观赏性，能够形成一种视觉景观的效果。该剧在景观化、象征化的杂技技巧与戏剧主题交错的场景中，生成差异性、间离性的观看效果。随着九张照片中追风青年、珠帘女子红白玫瑰、“断魂枪”侠客、蛐蛐儿大王、天梯攀高者等人物次第出场，北京中轴线、紫禁城等人文地标逐一出现在舞台，京味满满的同时，也为高难惊险的杂技技巧营造出展示空间。九张照片作为观众观看的“场景”，将集体车技、高空飞荡、对手顶、钻圈、滚环、摇摆爬杆、多维球技、柔术、高椅等多个杂技节目巧妙融入情境审美及剧情推进之中。不同杂技技巧暗示着生命的不同处境与复杂情感。如第一张照片“中轴线”中，高难度的集体车技展现出追风青年们曾经的肆意洒脱，而在演员骑车从地面到空中的惊险变化轨迹中，这一技巧又勾勒出那一时期北平城的整饬、壮观，既交代出时代背景又具有人文意蕴。第九张照片“屋顶上的天梯”中，演员一个人将十余张椅子层层叠加“登高”，最终昂立高空，绝境逢生，将剧情推向了高潮。其中，“屋顶”是地表建筑的制高点，也是情感结构的观察点；“天梯”象征着人生要“脊梁挺直”“不放弃”的主题，也体现着“登高望远”的精神境界。这种处理将身体技巧作为叙述语言的补充与强化，助推了主题的升华。

　　将曲艺、戏曲、哑剧、现代舞等融入杂技舞台，是该剧做出的又一探索。剧中合理运用的京韵大鼓，既充满了老北京的文化记忆，又补足了杂技没有台词的短板，起到突显主题和交代情节的作用。比如，尾声中，刺激惊险的高椅技巧后紧接着一段娓娓道来的讲述——舞台上的人群井然有序地收拾满台椅子，安静的空间中充满肃穆感，京韵大鼓讲述者从乐池升起并唱道：“照片上定住的那一下儿——甭管是顶着风跑的，还是咬着牙活的，那劲儿让你以为他们是个大人物，其实呀，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跟你我一样。”不仅点明剧目主旨，更启发观众观照自身。探戈、独舞、群舞的运用，则营造了丰富、层次化的舞台情境。这些舞段与杂技技巧融合，强化了剧目的情绪表达，引发观众主动去想象那个时代的老北京风情。

　　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杂技发展经历了“标题杂技”“杂技主题晚会”“杂技剧”三个主要发展阶段。其中，杂技剧在2004年诞生时，主要注重实现杂技与戏剧的融合，这一追求在近十年来的红色题材杂技剧中实现了成熟表达。而当代杂技剧场的出现及探索，无疑是杂技剧发展的又一重要阶段与创新形式。它不再过分强调戏剧结构，而是重视杂技本体，更强调观众的“观看”效果，以象征性的表达引导观众对戏剧主题进行多义读解。《屋顶上的北平》的成功上演，标志着当代杂技的又一舞台探索与形式推进，让无论是爱看传统杂技技艺的观众，还是注重观照自己的观众，都能沉浸在作品中有所收获。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04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