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彩，激活写意灵魂——中国写意油画的本土建构与当代探索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2-01 01:50

　　【艺事新风】

　　作者：余丁（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院长、教授）

　　画笔纵横间，山河焕新颜。写意油画在中华大地这片沃土上，汲取传统精华，融入时代精神，构建着独具东方魅力的艺术语言体系。这股蓬勃的艺术力量，已从早期对西方油画的学习模仿中走出，建立了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艺术表达。中国写意油画将东方写意精神融入油画媒介，彰显了从“他者叙事”到“主体建构”的文化自觉，展现出文化自信。

　　尚意：语言的转化

　　写意油画的探索，其核心在于对写意精神的当代诠释与实践。“写意”绝非简单地用油画笔触模仿水墨效果，而是建立在一整套东方哲学基础上的艺术观念。它首先表现为“尚意而非尚形”的创作原则，追求“以形写神”“意在笔先”。画家不再拘泥于对客观物象的逼真摹写，而是着眼于捕捉描摹对象的气韵与神采，并在其中注入主体的心意与情感。这种创作观使油画从再现客观世界的工具，转变为表达主观情感与哲学思考的媒介。

　　书写性笔触的独立审美价值，是写意油画的主动追求。油画笔触不再仅仅是塑造体面的技术手段，而是如同中国书法中的用笔，讲求起承转合、轻重缓急、干湿浓淡，每一笔都承载着心绪的节奏与力度，是“心迹”的直接外化。如戴士和的《花儿与少年》（图⑤）便体现了这种书写性追求，画面中多变而劲健的笔触，既塑造了物象的形态，更传达出艺术家面对生活场景时的感怀与逸兴，笔触本身具有了独立的审美价值。

　　同时，中国写意油画打破了西方焦点透视构建的固定视点，代之以中国画“散点透视”和“游观”的理念。如范迪安在新疆创作的《白哈巴的秋色》（图①），正是这一观念的体现。画面经营自由主观，营造出一种可驰骋、可居游的心理空间。观者欣赏这样的画作，仿佛与画家一同漫步于秋色浸染的山林之间，俯仰自得。这种时空观的转化，使油画从西方的“窗口”模式转变为东方的“游观”体验，创造出与中国传统审美心理相契合的视觉结构。

　　此外，写意油画还积极探索“虚”与“实”的意境营造，运用油彩的特性，借鉴中国画“计白当黑”的智慧，注重画面的留白、透气与虚实相生。王辉的《雾锁崇峰》（图②）以虚实变幻的手法处理山峦与雾气的关系，使画面在具象与抽象之间自由游走。笔者的《玉门关河仓城》（图④）则以苍茫色调和简洁构图，通过虚实对比唤起人们对丝绸之路的遥远记忆。这种意境营造，将观者的想象引向画外无限悠远的时空，实现了油画语言与中国传统美学的融合。

　　求真：路径的探索

　　近年来，写意油画的创作实践植根于中国大地，成为对现实生活的艺术回应。艺术家们纷纷走出画室，深入祖国各地，在直面自然与生活的过程中激发创作灵感，将个体感受与时代精神相融合。张路江在福建东山创作的《木麻黄》（图⑥），以独特的视角捕捉南方海岸线的特质。画面里，于风中摇曳的木麻黄不仅是对自然物象的再现，更是坚韧生命力的象征，体现了艺术家对地域特征的深刻理解与人文关怀。王建国的《风拂大地》（图⑦）扎根于东北广袤的黑土地，流动的笔触和强烈的色彩表现出这片土地的丰饶与生机，抒发了画家对家国故土的深情厚谊。这些作品表明，写意油画的创新并非闭门造车，而是在与广阔大地和现实生活的对话中自然生发的。

　　在语言探索方面，中国写意油画亦呈现出多种路径与丰富面貌。闫平的《去大海去天边》（图③）将西方现代主义手法与中国的写意精神相融合，浓郁的色彩与跃动的笔触形成了一种视觉上的韵律感，展现出表现性油画语言的独特魅力。王克举的《正午野狐峡》（图⑧）通过强烈对比的色块和简化的造型，将自然景观提炼为具有节奏感的视觉结构，实现了对客观物象的主观重构。马路的《金木水火土》系列作品则以中国传统五行观念为灵感，将哲学思考转化为视觉语言，在具象与抽象之间探索新的表达可能。段正渠的《靖边白城子》以厚重肌理和质朴色彩，刻画了黄土高原的地貌特征与人文气息，画面中斑驳的笔触仿若岁月在土地上留下的痕迹。诸多探索表明，写意油画的语言创新具有充分的开放性和包容性，容纳了艺术家们全然不同的个性化表达。

　　拓新：根脉的延续

　　中国写意油画在长期的探索与实践中，收获颇丰。

　　首先，它实现了对于艺术语言的创造性转化，艺术家们基于自身文化基因对油画进行重塑，使其从一种外来绘画技法转变成为中国人表达当代情感与哲思的成熟媒介，通过意象性语言展现东方韵致与民族审美。其次，它推动了中国传统美学的创新性发展。写意油画不是简单地重复古人的笔墨程式，而是在一个全新的、富有挑战性的媒介上，重新激活“写意”这一创作路径。这使得传统文化中的精神性与生命观获得了当代的物质载体和表达方式。再次，写意油画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于西方叙事的东方表述。它致力于构建中国自身的现当代艺术话语体系，立足于自身的文化根脉，以诗意性书写回应全球共同关注的现代性命题。

　　中国写意油画的发展，体现出一种深层次的文化自觉与自信。它扎根于中国传统美学的深厚土壤，直面当代中国的现实生活，在跨越古今、融汇中西的艺术道路上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从宏大的主题叙事，到细腻的情感表达，从对地域特征的捕捉，到对家乡的诗意礼赞，写意油画作品中那些跃动的笔触与绚烂的色彩，不仅是视觉形式的探索，更是中国艺术家对自身文化身份的深刻思考与表达。写意油画证明了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守传统，而在于以开放的姿态吸收不同文化养分，实现自我更新。这一经验，对当代中国艺术的发展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油彩，激活写意灵魂——中国写意油画的本土建构与当代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