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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人间】
作者:徐贵祥(中国作协副主席)
这几年,到福建次数不少,仅宁德辖区内,就先后去过蕉城、福安、福鼎,但是转来转去,就是没有去过霞浦。直到2025年11月下旬参加一个诗歌活动,我才来到这里。
报到当晚举行了启动仪式,结束后已近凌晨。住在旅馆,仰望星空,想象霞浦的模样,充满期待。
次日上午,驱车来到一个山村。伴着桂花的香气,眼前一亮,一条由诗歌铺就的山路伸展过来。路边的树干上、土坎上、墙壁上,以及屋子的阶梯上、烟囱上,到处都挂着诗句:“要清退幻觉中的万朵莲花,才能舒卷如潮汐,蜷伏如岛屿”“在我对自己的喃喃自语中,月见草又开了一朵”“相信大海里有神,海中也有花木”……
最让人注目的是,在一片林木里,头顶的绿色玻璃风铃上也印着文字:“活泼的雨点啊,你是跳水运动员”“来,一起写诗,把你最喜欢的那片树叶印在海面”“长大了我要当诗人,没有长大我也要当诗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些诗句是孩子们的作品。
很快就得知,20世纪80年代,本土诗人谢宜兴和刘伟雄办起了一个乡村刊物——《丑石》诗刊。近年在政府的支持下,村子建造了一个丑石诗歌馆。这个名叫上凤门垅的村庄渐渐被擦亮,成了闽东的一颗文化明珠,以诗建村,以诗兴村,以诗养村。
倏忽想起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霞浦籍诗人汤养宗的诗句:“再木讷的人也有开花的冲动/来到这里的石头,便不再叫石头。”
当地文友告诉我,近年来,霞浦以诗歌为媒介,持续推动诗歌文化进乡村、进校园、进海岛,将诗意播撒到城乡的每个角落。在乡村振兴的进程中,诗歌发挥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曾经,我浅薄地认为,属于诗人的时代已远去,生活中不再需要那么多诗人。可是在霞浦,我惊异地发现,这是个充满诗意的时代,这片富有激情的土地,每一抔泥土里都有诗的种子,生长着诗的秧苗——正是因为有许许多多的人不停地抚育、产出,才让诗歌铺满大地。
生活中不能没有诗歌,如果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把面粉,我也愿意把它酿成诗歌之花,高高举起,而不是吃掉最后一块面包。
回想在第四届中国·霞浦海洋诗会启动仪式上看到的情景,小小的霞浦县城,原本计划二百人参加的活动场地挤进了上千人。尽管天气骤冷,但是人们迟迟不愿离去,一张张工人的脸、农民的脸、渔民的脸、孩子的脸,洋溢着快乐、自豪、幸福。他们仿佛在说,瞧,全国那么多县,能有几个有我们这样的诗歌公园,诞生了这么多民间诗人。那个夜晚霞浦不眠,海风把霞浦的诗送上九霄,挂在苍茫夜空的星星上。
参观宁德广播电视台陈列室的时候,我在一个展板前久久停留,一张年轻的面孔让我湿润了眼睛。他叫陈祥榕,几年前我看过关于他的报道,他在一场边境冲突中英勇牺牲,从他的日记里,人们看到了掷地有声的诗句:“清澈的爱,只为中国。”这个年仅18岁的战士,来自紧邻霞浦的屏南,他用生命的诗句,表达了清澈的爱。这诗句响彻中国,照亮时代。在座谈会上,我说,为什么这片土地诞生了陈祥榕?因为这里有诗。诗里饱含的爱国主义、英雄主义,融入一代又一代人的血液,一次次绽放出新的诗篇。
我们参观了不少诗歌村落,这一路又有一个发现:在霞浦和霞浦的邻县,有些村镇的名字耐人寻味,比如长春、长沙、烟台、西安、三沙……甚至还有叫天堂村的。我问当地的朋友,是不是我们先取好了这些名字,再拱手让给了其他省市,从而让那些城市覆上了诗意的面纱?朋友笑言,这个说不好,也许是心有灵犀吧。
离开霞浦的前一天晚上,在三沙镇花竹村的一个民宿里,诗人们举行了篝火晚会。在没有葡萄的地方,我们端起了夜光杯,在没有月光的夜晚,诗人们载歌载舞,向漆黑的天幕分发诗句。
晚会结束后,回到房间,眺望山海,心里涌出一阵暖意。感谢文友的精心安排,让我得以租下整整一个夜晚,同大海进行一次彻夜长谈,从粼粼波光中打捞灵感的浪花。
作为一个小说作者,我对诗歌创作向来心存敬畏,霞浦籍诗人叶玉琳的一句话给了我信心:“大海教会了我重新写作。”我期待在海边同诗歌来一次肝胆相照的邂逅,期待大海教会我表达诗意。楼下尚存篝火的余烬,那么,让我继续举行一个人的篝火晚会,同大海、同远山、同正在向我缓缓前来的太阳来一次相向而行吧。
那一夜可以说是我诗兴觉醒的一夜,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像雷达接收器,眼见那些遥远的浪花,经过长途跋涉,不断地向我奔涌而来。无论我醒着,还是睡着了,都没有漏下大海的只言片语。似乎有一千首诗正在某段海岸线上集结,呈多路纵队奔赴我的内心。我感激。
几乎每隔半小时,我就会醒一次,观察天穹的细微变化。终于,我看见海面上出现了低调的亮光,仿佛打上了一层玫瑰色的粉底。4点18分,我拍下了第一张照片,镜头里的云层好像得到了某种指令,同时向两边散开,为即将到来的日出让路。5点20分,云和山重新组合,就像一队忙碌的熊猫,在为一场仪式进行排练。
我赶紧下床穿衣,沿着一条蜿蜒的石阶路,穿过拥挤的停车场,登上了看日出的观景台。这时候才发现,台上已经挤满了人。
然而,天气突然发生了变化,乌云遮蔽,还落了几滴雨,雨点打在我们的身上,也打在我们的心上。在太阳该露脸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有日出的迹象。我对身边的朋友说:“能够看见日出,是画家的幸运;看不到日出,可能是诗人的幸运。”
就在我们讨论要不要继续等下去的时候,忽听一声惊呼:“来了!”
精神为之一振,举目望去,但见万里之外,大海之上,一抹金黄刺破云层,以闪电的姿态定格,以雷霆万钧的力量撑开乌云的眼皮。它像一只破壳而出的雏鸟,继而抱成一团,滚动着升腾于海天之间。
我没有举起相机,而是久久地凝望金碧辉煌的海天、霞光万丈的山海,同朋友们分享第一缕阳光,热泪在心里汇流成河。这勇敢的太阳啊!
在那一瞬间,我心想,我要留下来,在霞浦写诗。如果我无法成为一个诗人,那么就让我在霞浦租一个春天,为诗人端茶研墨。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3日 0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