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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争鸣】
作者:崔昕平(太原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
在中国文学的现代视野中,儿童文学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文学门类并取得命名,与中国新文学一样,仅仅百年。自从在文学门类中取得相对独立性之后,儿童文学区别于其他文学的特质究竟是什么这一问题,就成为文类探讨的核心,一路伴随儿童文学的发展。
儿童文学“文学”特殊性的基点,源自对特殊受众——儿童的尊重。有观点质疑文学领域中儿童文学独立存在的必要性,常见的理由是: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必然也是优秀的文学作品,好的儿童文学作品必然是“老少皆宜”的。此话在理,强调了儿童文学首先应具有“文学”的品质。但如果因此而模糊儿童文学的边界,则是有问题的。儿童文学的特质,就在于它是一个复合概念,兼具儿童性与文学性。如果仅提“老少皆宜”这样的标准,内里仍是一种“成人本位”的立场。在儿童的文学阅读世界中,除了老少皆宜的作品,还有大量的、适应不同年龄层次儿童认知与审美发展的文学,儿童爱不释手,但已引不起成人的阅读兴趣,最多只能引起对童年的一种回味。我们能否因此便判断这些都不是好的儿童文学?显然简单粗暴了。少宜,老亦宜,而后老少皆宜;还是老宜,少亦宜,而后老少皆宜,这里有一个主次先后问题。归根结底,这仍是一个本位观问题,是以儿童为本位,理解并尊重儿童精神生命成长的不同阶段,还是惯性地以拥有社会话语权的成人为本位。儿童文学不是靠“正确”取胜儿童的,而首先要靠“儿童”获得正确。束沛德先生在2004年就曾呼吁,儿童文学评奖应当充分倾听小读者的意见。“儿童喜欢不喜欢”虽然不是“判断儿童文学优劣的唯一标准”,但却是一个重要的、不可忽视的尺度。
儿童文学有其特殊受众,有分别针对幼年期、童年期、少年期三个心智成长阶段不同的创作规律与艺术准则。儿童受众的特殊性,是哲学、人类学、教育学、心理学等领域不断推动的现代认知,非但不容忽视,还应始终保持高度警醒与自觉。针对不同年龄层次儿童的儿童性追求,是儿童文学在文学性之外的一重“质的规定性”。
一
谈这一问题,必须溯源。儿童文学取得相对独立的文学称谓与自觉,源自对“儿童”这一独立人生阶段的现代认知。在儿童未被“发现”前,儿童仅被看成“缩小的成人”,没有独立的精神世界。
世界范围的“儿童的发现”源自17世纪启蒙主义思潮,在科学启蒙、思想启蒙、教育启蒙推动的人类普遍观念启蒙进程中,捷克教育家夸美纽斯在《世界图解》中提出对当时世界而言的“崭新”认识:儿童并不是缩小的成人,也不是成人的预备;为他们创造的读物应该遵循一些区别于成人读物的特殊规律。(韦苇:《世界儿童文学史》,安徽教育出版社)之后,英国教育家洛克在《教育漫话》中,从“教育”层面指出发展儿童文学的重要性。法国思想家卢梭在《爱弥儿》中提出“要尊重儿童”,从“如何教育儿童成长”的问题出发,逐渐生长出“以儿童为本位”的儿童观,“儿童文学”由此发展。中国儿童文学的自觉,同样有着“发现儿童”的观念土壤以及更广泛关涉的社会文化土壤。周作人写于1912年的《儿童问题之初解》一文,“可以看作是周作人的‘儿童本位’论的出发点”。(朱自强:《中外儿童文学比较论稿》,少年儿童出版社)
之后,中国儿童文学借助新文化运动,借助中国社会的现代性转型走向自觉。1920年,周作人在孔德学校演讲,使用“小学校里的文学”描述儿童文学;1921年春夏之交,叶圣陶在《晨报》副刊上发表《赶紧创作适于儿童的文艺作品》《儿童的想象和情感》《多多为儿童创作》等文章;1921年11月,严既澄在《教育杂志演讲号》上发表《儿童文学在儿童教育上之价值》,开宗明义对儿童文学的概念内涵作出说明:“儿童文学,就是专为儿童的文学。它所包含的是童谣、童话、故事、戏剧等类,能唤起儿童的兴趣和想象的东西。”(王泉根:《中国现代儿童文学文论选》,广西人民出版社)这种界定虽然还不尽完备,但作为儿童文学理论草创时期提出的概念,令时人耳目一新。五四运动前后,文学界对儿童文学的界定有了较为清晰和一致的认识,这表现在郭沫若《儿童文学之管见》一文中。郭沫若提出,儿童文学不是“干燥辛刻的教训文字”,不是“平板浅薄的通俗文字”,不是“鬼画桃符的妖怪文字”,而是“儿童本位的文字”。(《郭沫若全集》文学编十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
儿童本位的观点,既强调了儿童文学服务于儿童,又强调了儿童对儿童文学的制约作用。一代学人对儿童文学的拓荒性倡导与建设,促进了中国儿童文学本土化发展,也确认了中国儿童文学儿童本位观。由此,儿童从民间故事、神话传说中无序择取阅读养料的状况,变为由文人有意识地“为儿童”创作儿童文学。
二
另一个问题是,处于文学家园一隅的儿童文学,是否有所谓的文学之“界”?如果有,这是一个怎样的“界”,怎样将其与面向成人的文学区分开来?
从本质上讲,儿童文学与非儿童文学,并不是一个用二元对立思维看待的问题,但儿童文学创作,有着“儿童读者”期待视野的考量,也逐渐形成了一些自有的文学规范。鲜明的目标读者定位与滋养精神生命成长的文学价值功能定位,是儿童文学区别于面向成人创作的文学的“文学之界”,形成儿童文学独具的美学特质。历代儿童文学学者都在努力对儿童文学的美学特质作出描述与界定。21世纪以来,黄云生将儿童文学的美学特质概括为纯真、稚拙、欢愉、变幻、朴素;王泉根用“以善为美”作出概括;朱自强概括为现代性、故事性、幻想性、成长性、趣味性、朴素性;方卫平以“轻逸”为关键词论述儿童文学的美学特质;舒伟以“童心童趣”作为儿童文学区别于其他文学种类的显著特质。学者们的理论阐发各具视角,也同时达成了形式层面和内容层面的共识。
首先,从技法层面,儿童文学创作自具一定的规约性,需符合该阶段儿童认知与审美心理发展,利于该阶段儿童阅读接受,并能激发儿童的阅读兴趣与心灵体验。这要求儿童文学作家把丰富的生活和深刻的真理通过具有“儿童性”的、浅显生动的形式表现出来。用词、修辞以及主题、思想等方面的规约性,带来一定的创作难度。茅盾曾经感叹:“儿童文学最难写。试看自古至今,全世界有名的作家有多少,其中儿童文学作家却只寥寥可数的几个。”(陈伯吹:《谈儿童文学创作上的几个问题》)茅盾谈道:“了解不同年龄的儿童、少年的心理活动的特点,却是必要的;而所以要了解他们的特点,就为的是找出最适合于不同年龄儿童、少年的不同的表现方式。”“按照儿童、少年的智力发展的不同阶段,该喂奶的时候就喂奶,该搭点细粮时就搭点细粮,而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开头就硬塞高粱饼子。”(茅盾:《六〇年少年儿童文学漫谈》,《茅盾全集〔第二十六卷〕》,黄山书社)
除却技法层面——技法毕竟是多数创作经验丰富的作家比较容易调整的一个层面,儿童文学在文学内驱性层面也具有规约性。世界上许多伟大的作家和诗人会在他的创作历程中,尤其是在中后期,写一些儿童文学作品。内驱性的儿童文学创作选择,不仅是因为作家们想为自己的童年留下一点痕迹,为下一代儿童留下一些有意义的文字,同时也是因为有某些思想和感情需要通过儿童文学的形式加以表现。成人世界的思想者,选择了通过回归童心烛照初心。这是儿童文学又一重独特的美学特质。
童年,是成人世界、人类生命持续发展的源头活水。我国古代老子唱颂赤子“含德之厚”“复归于婴儿”,正是“童心”对于人类的价值。“童心”构成一种认知现实世界的独有方式。儿童文学常取万物有灵的孩童视角,突破了幻想与现实的界限,回到人与万物的原初状态,反思被理性日渐驱离的生命神性。儿童文学常取有限制的儿童视角,构成创作难度的同时,也是别样的文学表达通道,利于打破思维定式,传达成人视角下种种“习以为常”中的“不同寻常”,利于以童心重新打量被忽视或被扭曲的现实,唤醒感知的敏感性,也利于营造寓庄于谐、真挚朴拙的儿童文学美学氛围。不少作家在对生命万象作出诗化理解与提纯之后,选择以儿童文学的方式展开创作,以童心寄寓诗心。诚如王尧评价张炜的儿童文学创作选择,是将“童心”作为“方法”,以“童心”观照自然,借“童心”彰显道义。
三
有意味的是,我们在当下仍需再论儿童文学的特殊性。中国现代儿童文学发端期那批积极开拓理论、探索创作的先驱,无不同时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先驱大家。然而进入当代以来,儿童文学的身影在各种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版本中消失了。它在略微取得了一丁点儿学科独立性的同时,缺失了具有文学整体性视野的沟通与交互。
社会对儿童文学专业的认知比较有限。这与当下高速发展的儿童文学创作、阅读现场形成巨大落差。儿童文学批评既存在“批评不足”问题,同时充斥大量“批评失当”问题。部分评论架空儿童文学基本理论,或仍纠结于一些最基础、已界定的问题,或干脆被立场、目的、利益驱动,均可触发众声喧哗,对儿童文学创作观与评价观造成严重误导。文学界内对儿童文学的认知也有待普及。一些作家朋友会表达此类观点:我小时也没看过什么儿童文学啊,现在也不是“挺好”?“挺好”的言下之意,不仅仅是挺好,还成了作家。这种基于“没有儿童文学历史”的回首,如何能证明,如果“有”会不会“更好”?
这也暴露了我国儿童文学学科发展的局限性。多年来,儿童文学专业学术人才培养的数量极其有限,至今仍隶属于中国现当代文学,不具备学科独立性,且仅有极少数院校招收儿童文学方向的硕士、博士。蓬勃发展的中国当代儿童文学创作,需要儿童文学理论更好地发挥指导、引领作用。加强专业建设已成为21世纪以来中国儿童文学发展的重大问题。
项目团队:
中华读书报记者 陈香 光明日报记者 饶翔、陈雪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9日 07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