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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做新时代的奋斗者】
编者按
戏曲作为中国传播最广泛、影响最深远的传统艺术之一,在岁月沉淀中,已经成为中华文化的瑰宝。
历史长河里,一代代功力深厚的戏曲艺术家,把中华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今日舞台上,一位位守正创新的戏曲工作者,正传承和坚守戏曲艺术的优良传统,又在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进行更新更美的创造。
繁荣发展戏曲事业关键在人。今天,我们走近京剧、豫剧、越剧、黄梅戏的四位戏曲人,看他们如何以执着的追求、精湛的技艺,让戏曲艺术在新时代焕发新魅力。

周艺珣 绘
弦歌不辍谱新声
光明日报记者 李晋荣
排练厅里,京胡声急,“夜深沉”的曲牌如泣如诉。史依弘手持双剑,翻飞起舞。
一套剑舞完毕,她额头已沁满汗珠,这是当天连续排练的第三个小时。不久前,她带着这出梅派经典《霸王别姬》,在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上演,所到之处座无虚席。
这位上海京剧院一级演员,总在完成“不可能”的任务:从武功精湛的武旦,转型为唱腔醇正的青衣;一人连续出演“梅尚程荀”四大名旦的经典;在梅兰芳先生诞辰130周年之际,启动“依依向梅”纪念演出,一年连演10余场传统大戏。她总说:“我们这一代演员,需要继承也需要发展。京剧不是博物馆的‘古董’,而是流动的艺术。”

京剧演员史依弘
年少时,史依弘跟随戏曲声乐专家卢文勤学习梅派唱腔。“卢老师不允许我有一天懈怠,哪怕我在外地演出,也要在电话里唱给他听。正因为这段长达10年的严苛训练,我才能唱到现在。”她说。
宗法梅派,并不意味着墨守成规。史依弘认为,学梅派更应学习梅兰芳大师独到的艺术眼光和不懈钻研的精神。
她讲起恢复梅派昆曲《刺虎》的故事:这是一出已绝迹上海舞台60余年的剧目。她四处搜寻资料,只找到梅兰芳先生当年一段不足一分半钟的电影残片和零星录音。她又请教梅兰芳义女卢燕,寻访早年学过此戏的老艺术家,将点滴细节拼接起来。她深知,复排老戏,忽略一两处细节观众或许看不出,但若十处八处都不对,就不是好戏了。
最终,在《刺虎》中,史依弘塑造的宫女费贞娥,是一个为复仇强压恐惧的普通女子。她设计了许多细微动作:刺杀前紧张地抖袖,看到魁梧的对手时腿发软……这些细节不仅让人物真实可信,也展现了梅派艺术柔中带刚的深厚韵味。
在史依弘的艺术探索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她的跨流派实践。2011年,作为梅派青衣的她,首次公演了程派代表作《锁麟囊》,当时有人非议这是山寨版。史依弘坚定回应:“学流派其实学的就是一种精神,不是去模仿,不是克隆。”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可能成为第二个梅兰芳或程砚秋。
“我要成为薛湘灵(《锁麟囊》女主角),这才是最重要的。”史依弘抛开对程派标志性“鬼音”的刻意模仿,转而钻研程派“以气催声、幽咽婉转”的内核。她克制了程派繁复的水袖技巧,因为“薛湘灵进入阁楼舞水袖是为了捡球,但若水袖在狭小空间内乱飞,反而脱离了剧情”。
这些年,如何让京剧与年轻观众对话,是史依弘持续思考的命题。为此,她精心修剪剧本,剔除冗长支线,保留核心精华。她的自信来源于市场反馈。近年来,她巡演所到之处,观众中80%以上是年轻人。史依弘笑着说:“你把自己做好,年轻人就来了。”
排练厅的灯光下,史依弘再次起范儿,剑光映照着这条在传统深处寻觅新声的道路。她说,一个京剧演员就是一个开放的艺术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失传百年的翎舞重焕光彩,有跨越流派的人物熠熠生辉,更有新一代观众被经典瞬间击中的目光。弦歌未止,新声正由她,也由台下每一位共鸣者共同谱写。
越韵吟诗生雅音
光明日报记者 殷泽昊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苏州大学的课堂上,一曲竺派《枫桥夜泊》婉转悠扬,吟唱者正是南京市越剧团一级演员竺小招。古雅诗韵与越剧唱腔交融,让年轻学子们沉浸式感受着传统艺术的独特魅力。
谈及对越剧的理解,竺小招认为,越剧之美在于其“声情并茂、细腻传神”。她解释道:“越剧的唱腔清丽婉转,尤其注重字正腔圆、以声传情;表演讲究手眼身法步的配合,既要形似,更要神似。想要演好越剧,不能只靠技巧,关键是要吃透人物内心——理解她的喜怒哀乐,把握她的情感脉络,才能让角色立得住、唱得动人。”
已到古稀之年的竺小招自幼浸润在戏曲艺术的氛围中。50余载的艺术生涯里,她塑造了一个个性格迥异、鲜活立体的艺术形象。其中,由竺小招主演的越剧《莫愁女》尤为特别,这是她与母亲、越剧竺派创始人竺水招同台表演的首部作品,母女二人的默契配合与精彩诠释,成为越剧史上一段佳话。

越剧演员竺小招
退休后的竺小招并未停下传承越剧的脚步。“不能让这门艺术断了根,要让年轻人也能爱上越剧。”她提出“越韵古诗”的构想:将学龄阶段古诗词与越剧不同流派的唱腔相结合,再契合诗歌本身的意境格调谱曲编曲,让传统戏曲以更贴近生活的方式走近青少年。
2016年,竺小招联合南京艺术学院教授谢子华,尝试着选取了14首经典古诗词,完成首批“越韵古诗”的录制。近10年间,试点学校浙江省嵊州市城南小学的孩子们在课间传唱“越韵古诗”,每名同学都争做“唱诗小明星”。
在初步取得良好收效的基础上,竺小招进一步探索创新越韵古诗的多样表达。她将描写梅兰竹菊的诗句搭配四种越剧流派——梅配傅派、兰配竺派、竹配徐派、菊配商派。傅派的华丽明快恰似梅花傲骨,竺派的温润醇厚宛若兰花清雅,徐派的洒脱高亢犹如翠竹劲节,商派的沉郁顿挫好比菊花淡泊。2017年,嵊州市城南小学用集体节目《越韵古诗 梅兰竹菊》参加戏曲小梅花比赛,获得一等奖,让更多观众见证了越剧创新的魅力。
后来,竺小招将85首古诗词全部谱成“越韵古诗”,推出3套音像碟片;随后又精选32首,编纂出版《越韵古诗》一书。翻开这本作品集,商派的苍劲沉郁演绎《别董大》,尹派的缠绵委婉诠释《绝句》,袁派的醇厚质朴吟唱《无题》……各流派特色与诗歌意境完美融合。
“传承越剧需要守住其典雅含蓄的韵味,同时也要以开放的心态拥抱时代,让古老的戏曲与当代人的情感产生共鸣。”竺小招坚定地说,“我的目标,是让每一个进入我的课堂的学生,下课时都能用越剧唱腔唱一首古诗。”
扎根生活传薪火
光明日报记者 陈之殷
“贾老师,现代戏不像古装戏,怎么改才能既好看又不丢本味呀?”
面对学生的提问,讲台上的贾文龙打开了话匣子:“现代戏创作,核心是‘守正不守旧’,尤其注意要把当下的故事讲好……”卸任河南豫剧院副院长、三团团长后,贾文龙将这份对戏曲事业的琢磨,搬到了学校的课堂。
这样的感悟,是贾文龙在一次次扎根生活的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现代戏创作中,他最满意的是对焦裕禄角色的塑造,“2011年接下《焦裕禄》的任务,我既激动又觉得压力大。要知道,扮演全党敬仰的英模,如果按老路子演成‘高大全’的报告剧,就丢了戏曲的灵动,老百姓肯定不爱看,戏曲创新就成了空谈”。
于是,在导演与同事的支持下,贾文龙一头扎进兰考县体验生活。他走访焦裕禄纪念馆,请教当年与焦裕禄一起工作的老同志和他的家人,了解焦裕禄的方方面面……就这样,一个心系百姓、会拉二胡、能跳舞爱说笑的焦裕禄,慢慢出现在贾文龙的心中。他还选取焦裕禄那张经典照片中的“叉腰”姿势,作为人物代表动作,并找到当时拍下这张照片的县委新闻干事,一起来到焦桐边。“我在树边摆起了相同的姿势,代入情景,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他。”贾文龙说。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兰考演出时,当地观众都觉得看到了曾经的老书记。“这部戏后来获得‘五个一工程’奖和文华大奖,但其实在兰考首演时,看到观众激动的泪水、听到激烈的掌声,我就知道我们的戏成功了。”贾文龙说。

豫剧演员贾文龙
这些年,贾文龙坚持在生活化的基础上创新戏曲程式:《重渡沟》中将快板书融入戏曲念白,《大河安澜》中用“扫堂腿旋子”“乌龙绞柱”等技巧表现与洪水的搏斗。“使用程式不是炫技,创新也不是传统戏曲移植,而是将传统程式中的基本技巧和情感内核保留下来,融入现代人物与情景,让感情自然而然流露。”贾文龙说。
这些年,舞台上众多年轻演员们挺拔的身姿、饱满的唱腔,让贾文龙看到了豫剧的未来——那是薪火相传的希望,也是艺术最动人的力量。高亢嘹亮的豫剧,恰如中原大地的水土,滋养着深厚的艺术生命力,贾文龙的艺术人生,也始终带着一股滚烫的赤诚。
“我如今年龄大了,戏要交给年轻人了。”舞台下,贾文龙期待着更多豫剧人可以在这个时代唱出自己的精品佳作。
一腔柔声立筋骨
光明日报记者 杨桐彤
提起黄梅戏,许多人会不自觉地轻声哼唱起《天仙配》里的那句经典唱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而在安徽省黄梅戏剧院一级演员袁媛这里,它不是一段可以随意唱出的旋律,而是一生都要反复琢磨的功课。
早晨,润过嗓子,打开伴奏带,袁媛在家中又开启了一天的吊嗓。这一次,她练的依旧是《天仙配》。“越是熟悉的唱段,越不能松懈,每一次唱都是一次重新打磨。”袁媛说。
还记得初进院团时,袁媛便接到了复排《天仙配》的任务。面对这部经典剧目,她感到荣幸又难免紧张,既要经得起前辈目光的审视,更要承受观众下意识的比较。对不少青年演员来说,越是经典,越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轻易触碰。但袁媛认定了要在传统剧目中下功夫,致敬经典,方能传承好黄梅戏。
如何塑造新一代的七仙女,袁媛反复思量着。在她看来,黄梅戏本就源自生活、贴近人心,何不尝试为人物注入更鲜明的性格特点,让七仙女更鲜活、更贴近当下观众的审美。
排到七仙女与董永初遇的桥段时,袁媛忽然停下,与同事商量起来:这一次的相撞,是不是可以多一分甜意,多一点当代年轻人理解的浪漫?只见,她眉头一蹙,俯身起势,向董永轻轻撞去,随即偷笑着跑开;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佯嗔反怪对方鲁莽;迈着小碎步,靠向董永,而后用水袖轻捂嘴巴,撒起娇来……短短一段路遇,一个机智灵动、娇羞可爱的七仙女跃然台上。

黄梅戏演员袁媛
“我在遵循程式的基础上,通过眼神和肢体的细微变化,让人物更立体。”袁媛说,她还在唱腔与念白中拿捏轻重缓急,将鹊桥之上的情动、槐荫树前的灵巧、诀别时的悲愤层层展开,让经典角色呈现出当代女性情感的成长轨迹。
这种既守正又创新、注入个性与真情的舞台表达,引发了观众的强烈共鸣。也正因如此,袁媛凭借《天仙配》获得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
在袁媛心中,传承黄梅戏,不能只停留在经典之上。真正的传承,还要不断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作品,让黄梅戏在当下站得住、唱得响。
10余年间,她先后主演了《青春作伴》《共产党宣言》等多部红色题材现代黄梅戏。谈及这些作品,袁媛并不讳言“难”。离开水袖、圆场等熟悉的程式,本身就是一次重塑;如何让黄梅戏的柔美承载信仰的力量,在不靠声嘶力竭中传递坚定信念,更考验演员的内功。
排演《共产党宣言》的那段日子,排练厅里几乎没有松懈的时刻。夜深回到家,袁媛还在静默中反复推演:人物该如何登场,情绪该如何递进,又该在何处收束。她将自己完全交付给“林雨霏”,用刚与柔、力与美、动与静的转换,呈现人物对亲人的温情、对敌人的无畏,展现共产党人对信仰的笃定。这份用艺术承载信念的坚持,让袁媛最终摘得中国戏剧梅花奖。
“坚守”二字,袁媛看得很重。“培养出一个‘角儿’不容易,我希望自己能在黄梅戏里深耕下去,择一事,终一生。”她说。
又逢登台,袁媛把水袖叠好,抬手理了理衣襟。锣鼓声传来,大幕拉开。
台上,她是戏中人;
台下,她把功夫落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融入对黄梅戏的热爱里。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4日 08版)
